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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


  「你希望把她一直關在屋子裡當你的情人,當你的槍手嗎?她不見人,幾乎沒有朋友,你想像過她一個人是怎麼生活的嗎?十六歲的時候她已經有過創傷了,根本沒有完全好。可是你不顧這些,大宇,你太自私了。」

  「十六歲的時候發生了什麼?」我忽然意識到曉婧選擇去寫露娜這個角色,可能因為她只有十五歲。十五歲在十六歲之前,在一切發生之前。

  邢蕾把放在望遠鏡上的手收了回去,揣進開身毛衣的口袋裡。醫生總是喜歡把手踹進白大褂的口袋,表示自己可以置身事外:

  「她願意向我敞開心扉,表示她很信任我。我想我應該替她保守秘密。我們就尊重她的選擇吧,好嗎?」

  這些話她也許早就準備好了。一種優越感,只屬於女人之間的秘密。她知道這會在以後的很多年裡折磨著我。

  「她不是你的病人,」我說,「你有私心,沒有像對待其他病人那樣去救她。」

  「大宇,你的私心是什麼?你有沒有希望過她消失,然後得到徹底的解脫呢,哪怕一刻,你有沒有過這樣的念頭?」

  我看著她,看著那雙在雨刷搖擺的車窗玻璃背後看著我的眼睛。我不記得我們曾這麼長久地注視過對方,上一次也許是婚禮上交換戒指的時候。

  「你以為你能洞悉一切,其實你什麼也不瞭解,包括你自己。」我疲倦地移開目光,朝遠處看去。站在這個地方,這個時刻,無論如何都沒法把那些模糊的樹影看清楚,就算是用望遠鏡。夜晚的望遠鏡是一雙盲人的眼睛。

  我能感覺到隔在我們中間的空氣正在下降,凝固成一種結晶體,散發出藍色的光暈。當我轉過頭去的時候,看到曉婧就站在我們的正後方。她穿著夏天的衣服,手腕上系著一塊黃手帕,好像走了很遠的路,臉上淌著汗水,少女般微微隆起的胸脯上下起伏。她也正看著我,目光裡帶著淡淡的哀愁,就像在打量一張小時候使用過的桌子。當我再看向邢蕾的時候,發現她正側著身扶住望遠鏡,嘴巴張大,眼神裡充滿了驚恐。

  我們誰都沒有動,好像在三個支點上共同支撐起什麼。時間凝固了,空氣散發著蒼藍的光,四周一片曠闊,只有那架在我們中間的望遠鏡,執著地望向夜空。

  蒼藍的光漸漸變得殘破,一點點消退,最後幾近透明。這時,曉婧輕盈地騰起雙腳,朝高處一躍,鑽入了深邃的黑洞。一扇圓形的金屬門在她的身後慢慢合攏。

  ……那個窗簾緊閉的房間裡,地上躺著散了架的檯燈,她坐在一堆粉色、藍色的日記本中間,用手拂去封面上的塵土。騰起的塵埃漂浮在半空中,一層層向她聚攏,把她包圍起來。她被什麼東西深深吸引,我離開的時候也沒有抬頭。再見,我說,拉開門走了出去。

  再見,現在我聽到自己又說了一遍,好像在教會自己使用一種未來很多年和她溝通的語言。

  金屬門緩緩向高處升去,一點點縮小,像一輪明晃晃的月亮,消失在雲層中。

  邢蕾並沒有在看,她低著頭,像是剛從一個噩夢中醒來,頭髮蓬亂,睫毛膏把眼瞼染黑了。她向後退了兩步,離開了吊燈照射的光圈。起風了,樹影在窗外搖晃。我走過去,關掉了陽臺上的燈。

  「大宇。」她在身後喚了一聲,走上前拉住我的胳膊。

  我們站在那裡,聽著外面的風聲,聽著玻璃在撞擊之下發出的嘶嘶轟鳴。當我習慣了那種單調的節奏,忽然很怕它消失。比安靜更安靜的會是什麼?

  在黑暗裡,邢蕾輕聲說:「陳姐剛才來電話,她丈夫可能過不了今晚了。我想給她兩千塊錢。」

  「好。」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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