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張悅然 > 大喬小喬 | 上頁 下頁 |
| 三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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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提議似乎很有效,她問去哪裡。我說去香港,我們再坐一次天星小輪。她說她不喜歡香港,所有的東西都是人造的。然後她說去清邁吧,想騎大象。我問為什麼想去那裡。她說,我喜歡熱帶,但不要靠海,就是那種純粹的炎熱。至於大象,小時候好像做過類似的夢,騎在大象的背上去夠樹上的芒果。芒果是一種奇怪的水果,你不覺得嗎?我問怎麼奇怪,她說,芒果很真實,外面的皮和裡面的瓤的顏色是一樣的。 我說柿子也是啊。她說,可是芒果就算曬乾了也還是那麼鮮豔的顏色,柿子就不是了。好吧,我說,我們可以帶劇本去寫,在那裡多住上一段。她說,真想把露娜也帶去啊。我說,下個劇本裡也可以有個姑娘叫露娜,以後我們寫的每個劇本裡都有個姑娘叫露娜,你負責把她的故事一直寫下去。真的嗎,她很高興。我們又聊了一會兒旅行計劃,越說越興奮,好像明天就要出發一樣。她的手心熱了起來,可是因為疲憊,眼睛已經睜不開了。我讓她早點睡覺,說明天再來看她。臨走的時候我說,如果睡不著,就再吃一片鎮定劑吧。她說,不用,我多想一想大象。我摸了摸她的頭,就像她從前經常摸我的那樣。 那晚之後,我被拉到郊區開了三天劇本會,第三天下午才溜出來。到她家的時候,屋子裡很亂,她告訴我她在打掃房間,扔掉一些從前的東西,然後她坐回一堆紙箱中間,拿著一個硬殼筆記本看起來。類似的筆記本她身邊摞著七八個,我問她那是什麼,她說是以前的日記。我說,你從小就寫日記嗎?她說,住到城市以後才開始寫的。我一個人站在那裡無趣,看到散了架的檯燈還躺在地上,決定把它修好。拿著螺絲刀擰了半天,還是沒讓耷拉的燈頭直起來。她仍舊在看那些日記本,沒有一點想跟我說話的意思。我很生氣,想告訴她我開了一個半小時的車才到這裡,還要再開一個半小時的車趕回去。但我什麼也沒說,又坐了一會兒就走了。 那天晚上,她吃安眠藥自殺了。 自殺之前,她給我發了個郵件,沒有任何內容,只是在附件上粘貼了沒有寫完的露娜的故事。最初的一個月,我甚至不敢打開那個文檔,事實上,我當時的精神狀況也無法支撐我繼續寫完劇本了,所以我跟製片人說我不幹了。他提醒我拿出合同看看上面關於違約賠償金的條款,此外演員檔期都定好了,這事會給電影公司帶來巨大的損失,他們會讓業界封殺我。兄弟,我是在為你的名聲著想,他說,而且這個片子是你能遇到的最好的機會,你已經快四十歲了,急需一部代表作。我說,讓代表作見鬼去吧,掛掉了電話。 那天晚上——跟過去的一個月一樣,我喝了很多酒,卻沒能順利地睡著,凌晨三點的時候,我起身到書房抽煙。電腦沒有關,屏保上五顏六色的熱帶魚正游來遊去。我對著屏幕抽完了煙盒裡剩下的煙,然後打開了那個文檔。露娜的故事足有兩萬字,遠遠超出所需要的篇幅,卻好像才寫到一半。從職業編劇的角度來說,裡面有太多心理描寫,對白也很冗長。但是如果拋開技術上的瑕疵,故事非常動人心魄,更重要的是,她把自己的靈魂注入給了露娜這個角色,使她像個真正的人那樣在故事裡生活和思考、痛哭和大笑。夥伴弄丟了寶劍,她拍拍他的頭說,不要緊的啊,沒關係的。我坐在書桌前,眼淚流下來。天亮的時候,我給製片人發了條消息,告訴他我會把劇本寫完。 邢蕾走到陽臺上,站在望遠鏡的另一邊: 「菲菲在沙發上睡著了。」 「達奇來了嗎?」 「可能不來了吧。」 陽臺吊燈的光照下來,把她籠罩在一圈杏黃色的光暈裡。她的頭髮柔順地搭在肩膀上,臉上的職業女性妝容一絲不苟。我忽然發現記不起她不化妝是什麼樣。在過去的很多年裡,我起床時她已經去上班,她睡覺時我還在書房工作,我所看到的她和她的同事、病人看到的一模一樣。一個標準化的、沒有情緒的她。我不知道她的煩惱是什麼,也不知道最近為什麼事開懷大笑過。我認為她同樣也不知道我的。但是現在我發現她知道。她知道三個月以來讓我食不下嚥、難以入睡的痛苦來自於什麼。 「邢蕾,」我聽見自己沙啞的聲音,「那天晚上你跟蹤了我對嗎?」 「我沒有。」她立即說,把手搭在望遠鏡上,擦拭了幾下上面的灰塵。 「那天晚上你去見了曉婧。」我指了指她受傷的那只手:「第二天早上你的手上也纏了個創可貼,可能不是給杯子劃破了手。你去抱了她養的那只貓,對嗎,因為這樣能拉近和她的距離。」 她安靜地看著我,隔了一會兒才輕聲說: 「不是那樣,我喜歡貓,因為懷孕才把貓送走的,你知道。」 「她死了你知道嗎?」我哽咽著說。 那個晚上,我走出曉婧家的巷子,站在路燈下底下抽煙。雨還在下,無數雨絲穿破夜幕射下來。遠處的車沒有開燈,借著微弱的光,我似乎看到雨刷在黑暗中搖擺。哢嗒,哢嗒。 邢蕾推了一下把手,關上了窗戶:「我沒有跟蹤你,我早就知道她住在哪裡。春節的時候我們去歐洲旅行,在布拉格你寫了幾張明信片交給可可,讓她負責投進郵筒。可是她看到賣木偶的商店,把明信片往我的手裡一丟就跑進去了。那些明信片每張都有抬頭,子俊:新年快樂,大宇。麗敏:新年快樂,大宇。只有一張,抬頭空著,直接寫了:新年快樂,大宇。我想應該是很親密的人吧,如果寫上她的名字,再問候新年,會顯得太生分。你可以否認,也許只是我的直覺吧,就像那天晚上我跟著你走出劇院,也是一種直覺。」 「是啊,你什麼都知道。我不該瞞你,現在說這些可能太晚了……你能不能告訴我,那天晚上你跟她說了什麼?」 我幾乎是在哀求她,但又無比害怕聽到她說出答案: 「邢蕾,我知道你是個出色的心理醫生,可以控制病人心裡的想法,讓他們聽你的話……你到底跟她說了什麼,告訴我好嗎,那天晚上她好好的,情緒很穩定……」 我站在那裡,等著她張開緊閉的嘴唇。雨刷在黑暗裡的搖擺聲撞擊著我的耳膜,哢嗒,哢嗒。 過了好一會兒,她終於開口說: 「我說什麼都太晚了,她本來可以活下去的,如果你們早一點分開的話。」 我的呼吸變得困難:「邢蕾,你不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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