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張悅然 > 大喬小喬 | 上頁 下頁
二四


  「老天,你可真誤解了!我就是覺得好久沒有見了……」她沉吟了一會兒,終於又開口說,「還有就是——去年我自己開了一間畫廊。雖然規模不大,不過已經代理了好幾個很棒的年輕藝術家,沒準兒以後我們還能有機會合作呢。我一直都很想和你分享這個好消息。」

  見他一臉疑惑地看著自己,她微微一笑:

  「還記得嗎,當時我說過些年想自己開一間畫廊,你還教育我不要好高騖遠。在你心裡,我大概就是一輩子在畫廊裡做前臺小姐的命吧。」

  「首先,恭喜你開了自己的畫廊。其次,我真的不記得自己說過那樣的話了,好吧,也許說過,但我真的沒有什麼惡意,要是讓你覺得不愉快,我向你道歉。」他頓了頓,「可是你那麼想見我,難道就是為了這個嗎?」他有點哭笑不得。

  「不然呢,」她眨眨眼睛,「天哪!你該不會以為我現在對你還有意思吧?」她的聲音很大,那兩個坐在桌邊聊天的女人都朝這邊看過來。

  「當然沒有。怎麼可能呢?」他立即說。

  可她仍舊一臉懷疑地看著他。他窘迫至極,不知該如何化解這難堪的處境。

  所幸這時正前方那扇門「砰」的一聲敞開了。那個胖男孩從裡面走出來。

  「為什麼還不能放煙火!」他用帶哭腔的聲音說。

  「不是說了嘛,要等十二點。現在還早呢。」他的那個保姆跟在後面,手裡拿著他的羽絨服。

  一個小姑娘也從那扇門裡走出來,像個幽靈似的悄悄站在胖男孩的身後。是剛才那個把水果塔塞在口袋裡的女孩——現在口袋已經癟了。

  「可是別人家怎麼都放了啊!」胖男孩跺著腳大喊,小眼睛一瞥,忽然發現了坐在沙發上的林沛。他抿起嘴,狠狠地瞪著他。保姆也通過他腳上的大嘴猴認出了他,連忙對男孩說:

  「走吧,你不是要出去看看嗎?」她拉起男孩的一隻胳膊,塞進羽絨服的袖子裡。

  「別跟著我!」男孩忽然轉過頭去,對著身後的小女孩大吼。

  女孩不說話,低頭看著自己的腳。

  「跟你說多少遍了,聾子嗎!」男孩用力推了女孩一把。女孩一個踉蹌,險些摔倒。她剛站穩,又立即挪著步子朝男孩靠攏過來。

  「快給我回去!」男孩拽起她的一根麻花辮,拖著她朝那扇門裡走。女孩就那麼任他拖著,一聲也不吭。她被用力推了進去,門重重地合上了。

  男孩帶著保姆氣呼呼地走了。他們剛離開,女孩又從門裡溜了出來。她的麻花辮鬆開了,一半頭髮披散著,外套也沒有穿,就朝著他們走的方向跑去。

  「這女孩是誰?」林沛問。

  「宋禹從孤兒院抱回來的小孩,剛出生沒多久就被她媽媽扔了。」頌夏放下盤子,「有煙嗎?」

  他拿出煙幫頌夏點上。她吸了一口:

  「已經六年了。當時菊芬還以為自己不能生了呢,他們想要個女孩,就去孤兒院領了一個。他們周圍好多朋友都領養了,有錢人流行這個,誰沒領養反倒顯得自己不夠高尚,就跟慈善拍賣上總得舉個牌子、買件東西一樣。」

  「他們不喜歡她?」

  「說是偷東西。總是把客廳罐子裡的餅乾和糖塞進自己兜裡,藏到床底下。唉,又不是不給她吃,這個就是天性,沒辦法,像餓鬼附身似的。打她也不管用,記不住,也不知羞,整天瘋瘋癲癲沒心沒肺的,他們都懷疑她腦子有點問題。明年就該上學了,到現在字都不認得幾個。而且兩年前菊芬竟然又懷孕了,生下來真的是個女孩。現在這個女孩就更多餘了。可是都長那麼大了,送也送不走了,真是作孽啊。」

  「那個胖孩子整天都那麼欺負她嗎?就沒有人管管嗎?」

  「沒准她挺喜歡呢,」頌夏聳聳肩膀,吐出一口煙,「不是跟你說了嗎,她腦子不正常,可能有受虐傾向。」

  林沛驚駭地看著她。現在他可以確定自己對她已經沒有絲毫的欲望了。他唯一的願望是她能快點從眼前消失。

  此後他就不再說話了。她換了幾個話題,但無論說什麼,他都只是默默聽著,不發表任何看法。她也感到沒趣了,怏怏地站起來,說要去找另外一個朋友談點事情。

  頌夏離開後不久,那兩個坐在桌邊聊天的女人也走了。房間裡只剩下他一個人。杯子裡酒已經又喝完了。其實他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還不走,直到那個小女孩再次出現。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好像是在等她。她咻咻地喘著氣從外面跑進來。看到他,她停了下來。他幾乎有一種錯覺,她好像也在找他。

  她歪著頭打量他,眼神坦澈,毫無羞怯。

  他覺得她很像一個人。

  微微上挑的眼睛。翻翹的嘴唇。像極了。

  茵茵,他從腦海中翻找出這個名字。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