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張悅然 > 大喬小喬 | 上頁 下頁 |
| 二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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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她才多大?二十二歲還不到吧。來北京沒兩年,一個籍籍無名的小模特,很寂寞地美著。他喜歡折起她纖細的身體,握住她冰涼的腳踝。 問題出在她真的很愛他。他一直懷疑她是故意讓自己懷孕的。她覺得這樣他就會要自己。可是怎麼可能呢?那的確是很美妙的豔遇,他承認,卻從來沒有想過要娶她。當時他的事業正值鼎盛時期,有很多出色的女人圍在身邊,隨便選哪一個都比她更合適。 短暫而激烈的交往過後,是時候抽身了。他藉口要在畫室趕畫,又拿出差當托詞,近兩個月沒有和她見面。感情似乎順利地冷卻下來,本以為就這樣結束了,有一天她忽然來找他,說自己懷孕了。她懇求他別讓她打掉這個孩子,甚至向他坦白自己幾個月前剛墮過胎,不能在那麼短的時間裡再做一次手術了。可是他的第一反應是,為什麼要讓他連前面那個男人犯的過錯一起承擔?他當然沒有那麼說,但態度表現得很堅決。「現在是我事業最關鍵的時期」「我還沒有做好準備」「這樣做對孩子也是不負責任的」,類似這樣冠冕堂皇的話他說了很多,並勸她儘快去做手術——現在想來或許已經太遲了。她一直在拖延時間,天真地以為他總會改變主意。 他們因為這件事糾纏,又見了幾次面,直到最後一次,他冷下臉來說了許多狠話——「我是絕對不可能娶你的」「我們之間的差距太大了,根本無法交流」「我已經不愛你了」。然後他給了她一筆錢。她走了,此後再也沒找過他。他也沒給她打過電話,因為害怕舊情複燃,又要糾纏。直到很久以後,有一次他喝醉,誤撥了她的電話,那個號碼已經停機。他相信這一舉動表明她已經開始新的生活,不想再被他打擾。 這麼多年他從未想過,她有可能把那個孩子生了下來。因為草率、任性,或者無能為力,她把她帶到了這個世界上。但她無法帶著她走更遠了,因為她自己也還是個孩子。她丟棄了她。這些他竟然從來都沒有想過。 直到此刻。 他盯著那女孩。天鵝頸,細長的手和腳。一副天生的模特骨架。 「過來,到這兒來。」他用沙啞的聲音對女孩說。 女孩走過去,站在他的腿邊。 「外面冷嗎?」他遲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她凍得發紅的鼻子。 她沒有抗拒,反而笑了起來。 他也笑了一下,眼淚差點掉下來。他低下頭,握住她冰涼的手。 「告訴我,你叫什麼名字?」 「琪琪。」 「琪琪。」他重複了一遍。 「嗯?」 「琪琪,外面的煙火好看嗎?」 「好看。」她機械地回答。 「你喜歡看煙火是嗎?」 「嗯。」她點點頭,漫不經心地把他的手翻過來,用指尖戳著他的手心玩。她對他似乎有一種莫名的好奇。莫名,是的,血緣是無法解釋的東西。 她的身體輕輕地靠在他的腿上。他屏住呼吸,專注地感受著那小小的接觸面,溫暖得令人心碎。他一動也不敢動,生怕她會立即和自己分開。他的腿開始發麻,正在失去知覺。 她顧自玩了一會兒,似乎覺得無聊了,就把他的手放下了。 「你要不要看叔叔變魔術?」他擔心她想走,立即說。 她點了點頭,並沒有表現得很興奮。 他給她變了那個假裝拔下自己的大拇指又接上去的魔術。他的動作不夠快,看上去有點手忙腳亂。她很安靜地看著他表演完,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不知道是沒有看懂,還是覺得沒意思。 他正思忖著還能做點什麼來討好她,忽然發現她的注意力已經被桌子上盤子裡的食物吸引去了——一個頌夏留下的水果塔。上面的草莓被吃掉了,只剩下光禿禿的塔皮,覆著厚厚的卡仕達醬。她目不轉睛地盯著它,眼神越來越凶戾,轉眼之間變身為一頭野獸。就像先前那樣,她飛快地伸過手去,一把把水果塔抓了過來,動作敏捷得像青蛙捕食昆蟲。她看也沒看它一眼,就放進了右邊的口袋。隨即,她臉上的表情恢復了柔和。 他看得心如刀割,一遍遍在心裡懺悔所犯的錯,那些被他無視的傷害。他想起最後一次見茵茵的情景。對她說出那些冷酷的話時,他們還在床上,剛剛做完愛。每一次見面他們都得做愛,從一開始就是如此,好像某種儀式,就連到最後見面商談墮胎的事也不例外。那時候做愛對她的身體或許會有危害,但是作為男人,他完全可以裝作不知道。並且因為明白他們的關係就要走到盡頭,他極其貪婪地索要著她的身體,拼命地想著再也不能進入它了,再也不能了,滿腦子都是摧毀它的念頭,在猛烈到極限的交合中,抵達了前所未有的高潮。然後他平息下來,起身去洗澡。 回來的時候他拿出準備好的錢,並對她講了那些可怕的話。他講的時候,她一直坐在床邊,沒穿衣服,背對著他。她的脖子看上去異常地細,讓人產生一種要把它折斷的衝動。她整個人都那麼纖細、那麼脆弱,好像就是為了被人傷害而存在的。有那麼一瞬間,他的確意識到過自己帶給她的傷害,然而他隨即又覺得,這些傷害好像本來就是屬於她的東西。加諸她的身上有一種殘忍的美感。 現在他相信一切都是報應。就在她離開後不久,他的生活發生了一系列的變化。那粒轉折性的沙子刮進了他的眼睛裡。靈感的消失。命運急轉直下。朋友的遠離。所有的一切都是報應。甚至包括頌夏的背叛,以及和荔欣荒唐至極的婚姻。 他甩開茵茵去奔更好的前途。結果茵茵沒有了,更好的前途也沒有了。到頭來一場空,他變得一無所有。 不,他還有她。他看著面前的女孩。他還有她。他要把她帶走。他心裡有個聲音堅定地說,帶她離開這兒。 既然此前所有的不幸都是因為失去了她,現在他把她找回來了,就意味著和從前的生活和解了。一切都將重新開始。 他湊近女孩,壓低聲音問她: 「你看到過那種動物形狀的煙火嗎?」 她搖頭。 「你想看嗎?叔叔可以帶你去。」 「好。」女孩用軟軟的聲音回答,仍舊不帶任何情緒。 他站起來的時候,感到一陣暈眩。那是一種被幸福包圍的感覺。他還是有些不敢相信,他找到了遠比他想像的更為珍貴的東西。 他們離開了那個房間。穿過廊道,前面就是供應食物的大客廳了。 遠遠地就聽到人聲,很吵。明晃晃的亮光從門裡溢出來。 他停住了腳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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