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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


  男孩叫小松。他沒有請柬,酒會那樣的場合還是第一次去,同樣是陪朋友,而朋友也把他丟下了。她發現他們真的很像,就這樣,兩個被丟下的人撿到了彼此,不知道應該感到可悲還是慶倖。

  「能從酒會上找到一個這麼不入流的人,你真是有本事。」璐璐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

  「我和你不一樣,我不是一個喜歡冒險的人。」程琤說。璐璐喜歡看驚悚電影,豔遇、兇殺、遺產……而程琤喜歡冗長和平淡的那種,像一個老人曬著太陽,細數一些瑣碎的往事。

  「我看不是。你骨子裡也喜歡,否則一個人跑到紐約來做什麼?」

  一個人到紐約來,是程琤有生以來冒過的最大的險。未免太大了,地心引力都消失了,很長一段時間裡,她覺得自己處在一種自由落體的狀態裡。

  「來這裡不是想跟以前過得不一樣嗎?」璐璐說,「這話可是你自己和我說的。」

  程琤搖了搖頭,「現在我覺得哪裡都是一樣的。」

  和小松談戀愛,或許意味著對生活的全面妥協。她所做的唯一一點堅持,是仍舊跟璐璐住在一起。小松不喜歡璐璐,很早就讓她搬去和他們一家人住,但她一直不肯。她需要璐璐,儘管需要得不是很多。璐璐就像一個天井,讓她能夠不時仰起頭,看一看外面變幻的風景。那是紐約的風景。明知道只是一種暫時狀態,她卻在努力維繫,如同早上賴床一般。直到有一天,振聾發聵的鈴聲把她驚醒。

  那是她第一次和美國警察打交道。傍晚回家的時候,她看到他們站在公寓樓的下面。藍色的制服令她一陣莫名緊張,好像自己是個沒有身份的偷渡客。

  整幢樓被攔起來。房門敞開,裡面燈火通明,到處站滿了人,她多麼希望是璐璐在家裡開派對。她坐在沙發上,等著警察帶她去錄口供。他們仍舊忙碌著,在那個房間裡穿進穿出,好像還能挽救什麼似的。許多雙腳在地板上移動,小心翼翼地繞開當中的一塊陰影。深李子色的陰影,她眼睛的餘光裡都是。她抱住膝蓋,把臉埋了起來。

  隔壁住的新加坡女孩站在門口,問這裡發生了什麼。警察告訴她,一位叫李文娟的女性被殺害了,他不懂得聲調,一律用平聲念出的「李文娟」三個字。李文娟是璐璐的名字。雖然她自己一直不喜歡,可是死的時候,她還是得叫這個名字。

  警察初步懷疑是情殺,兇手是被害人兩個星期前新交的男友,一個俄羅斯人。

  「你見過他嗎?」警察手中晃著他的照片。

  她搖頭。那個人看起來帶著高加索的寒意,很蒼老,蓄著一臉的絡腮鬍子。她記得璐璐曾經有過一個絡腮鬍子的男友。

  「不能找絡腮鬍子的男人,」分手後,璐璐咬牙切齒地說,「都是野蠻人,內心陰暗。」

  警察臨走時說,如果有新的進展會告訴她。但他們沒有打來電話。

  第二天是文學周開幕。下午夏暉有一場演講,程琤很想去聽,卻被陳彬遣去安排晚上酒會的事。陳彬是華人協會的負責人。他一面說開幕酒會一定要體面,一面又讓她去換一種更便宜的香檳。

  她下午三點才趕到會場,夏暉的演講已經結束。正是茶歇的時間,人們都站在外面。夏暉正和兩個女人說話,手裡捧著一杯咖啡。她沒有吃午飯,餓得發暈,匆匆忙忙地取了幾塊點心。陳彬走過來,臉色難看,小聲對她說,夏暉不高興了,嫌把他的發言順序安排在那兩個流亡作家後面了,而且主持人介紹他的時候,說錯了他的作品的名字。他說這是他參加過的最糟糕的文學節,聲稱要取消媒體採訪,晚上的酒會也不參加了。

  「你去安撫一下他的情緒,酒會嘉賓的名單早就公佈了,他不來,我們可就難堪了。」

  「我?」

  「嗯。他對你印象挺好的,演講之前還問我,你怎麼沒有來。」陳彬說。

  兩個女人走了一個,剩下的那個穿著芥末黃色花呢套裝的女人,一臉癡醉地望著夏暉。這位楊太太程琤是認識的,前天佈置會場的時候就來過,怨陳彬沒有給自己寄請柬。陳彬立即把責任推到程琤的身上,還當著那個女人批評了她。楊太太走後,陳彬說,這種人多了,在華人圈子裡混各種場子,還以為自己是名媛。

  程琤又取了兩塊點心和一杯咖啡。水果塔的味道不錯,淋著糖漿的草莓令人覺得幸福。遠處有一道寒森森的目光射過來,恨不得要把她手中的碟子打翻。她抬起頭,陳彬正看著自己。

  她把剩下的水果塔塞進嘴裡,扔掉紙杯和碟子,朝著夏暉走過去。她沒有走到他跟前,而是在相隔不遠的地方停下,等著他發現自己。他的目光掠過又折回,落定在她身上,臉上露出驚喜。

  「你好像瘦了一點。」他看著她走過來,微笑著說。楊太太回頭看到是她,一臉納罕:

  「你們早就認識?」

  「昨天才第一次見面。」

  楊太太微張著嘴,神色訝異。程琤連忙岔開話題:

  「演講還順利嗎?」

  「非常精彩。就是太短了,我們都想聽你再多說點呢。」楊太太笑著對他說。

  夏暉笑了笑,轉頭看著程琤:「昨天你真應該跟我們一塊兒去,那個酒吧太棒了。」

  程琤沒說話,低頭看著自己的靴子。空氣在他們中間凝結。過了一會兒,楊太太說:

  「對不起,我還有事,先走了。」她走的時候,輕蔑地看了程琤一眼。

  程琤問夏暉:「我打攪你們說話了吧?」

  「當然沒有。你解救了我。你看不出來嗎?」

  「我以為你早就習慣了,無論什麼情況都能應對自如。」

  「我一直提醒自己不要變成那樣。」

  「為什麼?」

  「作家一定是因為對這個世界感到不適應才會寫作,如果他對一切都很適應,那還有什麼可寫的呢?」

  「作家都很任性,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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