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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


  「這不算是任性。」

  「那突然取消採訪和拒絕參加晚宴算不算呢?」

  「哦,在這兒等著呢。」他笑起來,「我都忘了你是在這裡工作的了。」

  「我只是覺得你既然都來了,為什麼不參加一下呢?」

  「說實話,這種規格的文學節,我現在都拒絕,這次不過是順便來見見老朋友。」他捏扁手中的空紙杯,走過去扔掉,「明天晚上還要飛巴黎,我的法文版剛出來,好幾個重要報紙要做採訪。」他鼓起腮幫,吐了一口氣,「我想給自己放半天假,不知程小姐能否批准?」

  「我哪裡有批准的權力啊?」她笑著說。

  「但我不想讓你為難。」他收住笑,誠懇地看著她。

  「不會。我不過是負責一些會務的雜事。」她說。

  工作人員走出來,宣佈下半場的會議要開始了,請大家回到會場。夏暉看著人們陸續走進去,轉過頭來對她說:

  「好吧,我要走了。」

  「現在嗎?現在就要走了嗎?」

  「對,趁著他們沒有派另外一個說客來,偷偷地走掉。」

  「我不是說客。」她小聲嘟囔。

  「好吧,你不是。」他穿上大衣,將滑下來的圍巾搭上肩膀。他沒有立刻走,還站在原地。她低著頭,挪動著腳,把它們移進方形瓷磚的邊框裡。

  「這份差事對你重要嗎?」他把雙手抄在口袋裡。

  「嗯?」她怔了一下,搖搖頭,「我只是臨時來幫忙的。」

  「真的?」

  「嗯。」

  「那不如和我一起走吧?」

  「去哪裡?」她抬起眼睛。

  「我來想想看,」他說,「去拿外套吧,我在大門口等你。」

  璐璐死後,她請了長假,然後辭掉了社區圖書館的工作。她從前對於記憶數字頗為擅長,能背書脊上長長的編號。但是璐璐死後,她忽然什麼都記不住了,看到長串的數字就變得很煩躁。

  她仍住在那套公寓裡。和房東說好會住到月底,走時會把房子打掃乾淨。小松怎麼勸也沒用,她說只想一個人待著,慢慢整理東西。房東已經把招租啟事貼出去,不斷有人來看房子,他們沒有看報紙,也沒有遇到隔壁的新加坡女孩,所以不知道這裡發生過什麼。他們只是看到房間的牆壁上,貼滿了璐璐的寶麗來相片。

  「她回國了。」她解釋道。有那麼一刹那,她覺得璐璐可能真的回去了。客死他鄉,或許是離開他鄉的一種方式。

  陳彬來的時候,她還以為又是看房子的人,但他說他找璐璐,電話打不通,就過來看看。陳彬所在的那個華人協會,負責籌辦一些和中國有關的會議和展覽。最近在策劃一個華語文學節,璐璐曾答應他去幫忙。

  「璐璐好像很少參加這種活動啊。」程琤說。璐璐一向瞧不起任何和華人沾邊的活動,覺得它們庸俗、腐朽。

  「沒錯,不過這次文學節邀請了很多著名作家,」陳彬說,「還有夏暉。你大概不瞭解璐璐,她可是個文學青年,夏暉所有的書都讀過,她說這次一定要讓他給簽個名。」

  「我聽她說起過。」程琤說。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撒謊。

  「真不敢相信,她這個人已經不在了……」陳彬的眼眶紅了。程琤忽然有種直覺:璐璐一定和他睡過。他們沉默地坐著,憑弔了一會兒逝者,臨走的時候,陳彬問她願不願意代替璐璐去幫忙。

  「有報酬的,雖然不是很多。」

  程琤答應了。

  小松堅決反對,他認定和璐璐有關的一切都很危險。

  「我只是想多見見人。」她無法告訴他,璐璐死後她有多麼孤獨。

  沒有人看到他們離開會場。她擔心有人追出來,走得很快,他跟在後面。街上沒有什麼行人,也很少有車經過。掃起來的積雪堆在馬路沿,像堆了一半的雪人。兩棵被丟棄的聖誕樹,橫在垃圾箱的旁邊。她很少來曼哈頓上東一帶,這裡的街道很陌生,有一種奇怪的清冷,如同舞臺上的佈景。她聽著身後跟隨的腳步聲,覺得好像是在一部電影裡。

  他們過了路口,走到中央公園。大片的積雪很完整。靴子踏在上面,揚起厚厚的雪粉。驚動的松鼠躥到樹上,站在枝頭看著他們。

  「嗨,可以停下了嗎?」他氣喘吁吁地在後面喊。

  她停下來,回過頭去看,他已經在幾十米之外。

  「跑那麼快,簡直像兩個逃犯!」他快步走上來。

  「沒錯,我們就是在越獄啊。」

  「你為什麼那麼興奮呢,越獄的願望好像比我還迫切。」

  「哪有的事?」她拉起衣領,扣上外套最上面的扣子,「現在我們去哪兒呢?」

  「找個地方坐一會兒,可以嗎?」

  「那就還得繼續走,前面才有咖啡館。」

  接近中午的時間,咖啡館裡沒有什麼人,一個很老的男人坐在角落裡讀《紐約時報》。點單的時候,他讓她替自己決定。梳著馬尾的女侍應很快把喝的送了上來,她的咖啡,他的英國茶。

  「我想起小時候逃學的事。」她撕開糖包,往咖啡裡倒了一半。

  「你還會逃學嗎?我以為你一直是乖學生。」

  「其實只有那麼一兩回。」

  「為了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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