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張悅然 > 大喬小喬 | 上頁 下頁 |
| 一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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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璐璐的姑姑搬走了那兩箱東西,現在那個房間已經空了,只有貼在牆上的寶麗來照片還沒有取下來,相紙上女孩塗得粉白的臉,在黑暗中反著幽冷的光。 她回到自己的房間。地上堆著大號紙箱和撐得滾圓的旅行袋,散落著過期雜誌和纏成一團的充電器。離月底只有一個星期了,還有很多東西沒有整理。她在寫字桌前坐下,拿出路上買的熏肉三明治和通心粉沙拉,打開電腦,一邊吃一邊看郵件。小松打來電話。 「明天晚上來我家吃飯吧。」 「明晚?有一個酒會要去。」 「我媽過生日。」 「你幹嗎不早一點說呢?」 「我怎麼知道你那麼忙啊。」 「哪有啊?」 「不是嗎?打電話也沒有人接。」 「拜託你看看外面的雪有多大,飛機晚到了好幾個小時,八點多我才把人接到,送去酒店。」 「瞧,你確實很忙,我說錯了嗎?」 「夠了,小松。」 「沒錯,夠了。」 兩人都不說話了。最近為了工作和搬家的事,他們總是吵架,吵得太多就有了默契。每次要吵起來的時候,兩個人就都閉上了嘴巴。 過了一會兒她說:「你們先吃飯。酒會一結束,我就趕過去,應該不會太晚。」 「隨便你吧。」小松掛斷了電話。 程琤繼續吃三明治。熏肉難吃得要命,但她似乎有一種把它吃完的責任。「不要任性。」她仿佛聽到小松說。她發覺自己和小松家的人越來越像了,對事情沒有好惡,只有責任。 其實去那個酒會並不是分內的事,不去也無所謂。她只是不想去小松家吃晚飯。大家無話可說,只是悶頭消滅面前的食物,世界上再也沒有比那更無聊的事了。小松的媽媽從前在工廠的食堂工作,習慣了用大鍋做飯,每次總是會做很多,不停地給每個人添飯夾菜,生怕有誰吃不飽。那種熱情在美國難得看見,最初曾令她感到很親切。 小松的爸媽在唐人街經營一間食品商店,賣中國醬菜、火鍋調料、速凍魚丸和蛋餃。他們身上有一股濃濃的鹹菜味,她每次聞到,都會想起小時候被母親領著去國營食物店,帶著套袖的售貨員拿著一把長柄勺子伸進碩大的醬菜缸翻攪。 小松的爸媽一直生活在華人圈子裡,來了十幾年,仍舊說不出一個完整的英文句子。對他們這一家人來說,移民似乎只是連人帶房子搬上貨輪,經由太平洋運到美洲大陸,最終放置在紐約皇后區的一座公寓樓裡。就算是運到喜馬拉雅山上,或是南極,他們也還是生活在原來的房子裡。那幢房子如同緊閉的蚌殼,連一絲紐約的風也吹不進去。過了這個月,她就要搬去和他們一起住了。一想到這個,她就覺得呼吸困難。一直都在抗拒的事,終於要發生了。 她從衣櫃裡拿出一件蝦肉色連衣裙,打算穿去明天的酒會。裙子是璐璐的。典型的璐璐的款式,深V領,嵌著亮晶晶的碎珠,腰部收緊,裙裾上滾著不動聲色的小花邊。 整理璐璐的東西的時候,她發現了很多自己的東西。帶閃粉的眼影,熱帶風情的寬發帶,綴滿掛飾的手鏈以及珍珠耳釘。璐璐看准她沒有主見的弱點,總是慫恿她買一些不適合自己的東西,等閒置一段時間之後,就把它們悄悄地占為己有。她第一次在璐璐的房間裡發現自己的東西時感到很吃驚。 「在我心裡,我們是不分彼此的,我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我的。你要是問我要什麼東西,我肯定都會給你。」璐璐狡辯道。 在把所有物品裝進箱子裡的時候,她留下了幾件璐璐的衣服和一包沒有抽完的萬寶路香煙。 她穿上那件裙子,看著鏡子裡的自己,依稀想起璐璐從前穿著它的樣子。 剛到紐約的時候,璐璐告訴她,不要錯過任何一個酒會,哪怕你沒有請柬。事實上,璐璐從來都沒有請柬。她只是買一本藝術雜誌,翻到最後一頁,從畫展開幕預告裡找到自己感興趣的,抄下時間和地址。璐璐是因為一個酒會才買下這條裙子。那次她跟著璐璐一起去了。那是她去過的唯一一個酒會。 璐璐捏著一杯雞尾酒在人群中穿梭,踩著10釐米的高跟鞋,身姿卻敏捷如豹。她迅速辨認出那些人中誰是有來頭的,湊上去和他們搭訕。她和他們討論牆上的畫,還有最近熱門的展覽和音樂會。她全部的見解都來自雜誌和其他社交場合的道聽途說。不過已經足夠了,璐璐說,最重要的一點是,無論說什麼,都不要讚美,要抱怨。抱怨某個餐館的口味大不如從前,百老匯的歌劇現在簡直沒法看,隱藏在布魯克林的小酒吧如今擠滿外國遊客。對方肯定會積極響應,紐約這座城市的最大特點,就是聚集著全世界對生活不知滿足的人。 璐璐看上去很迷人,穿著酷似巴尼斯百貨公司本季新款的連衣裙,挽著仿製的賽琳小包,沒有人會知道,她在布朗克斯和別人合租一個房間。這種自信程琤永遠都沒有,她不知不覺已經退到人群的外圍,一個人站在角落裡,希望不要被別人注意到。然而,她還是被注意到了,先是一個女人,走上來問洗手間在哪裡,過了一會兒,一個男人環視四周,把空酒杯交到她的手裡。為了讓自己顯得有事做,她開始假裝看牆上的畫,看得全神貫注,甚至包括旁邊名卡上的名字和尺寸。 後來,一個帶著棒球帽的中國男孩挽救了她。他走過來和她說話,說她是整個酒會上唯一認真欣賞這些畫的人。她很擔心他會問她對那些畫的評價,好在沒有。他們聊了一會兒,她慢慢放鬆下來。畫廊邀請重要的客人共赴晚宴,璐璐攀談上某位客人,和他一起走了。程琤和棒球男孩是少數留下來的人,他們喝了桌上剩下的幾杯雞尾酒,站在那裡說了很多話,直到侍應走出來,從他們的手中收走了杯子。 他們去了一間汽車旅館。房間冷得像冰櫃,空調感冒了似的淌下水滴。做愛的時候,男孩身上頂著一床棉被,程琤感覺自己在一條漆黑的隧道裡。那個冬天的大多數時間,都是在隧道裡度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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