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張悅然 > 大喬小喬 | 上頁 下頁 |
| 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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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一鳴站在她的教室門口。他說喬琳三天沒來上課了。許妍說,我爸把腿摔斷了,她得照顧他。於一鳴說,我知道,快考試了,這樣下去不行,你帶我去找她。 外面下著雪,馬路結冰了。他們推著自行車往前走。風很大,雪亂糟糟地降下來,天空像個馬蜂窩。於一鳴的頭髮又長長了,他的臉很白,下巴上有個好看的小窩。他神情凝重地說,幫我勸勸喬琳,讓她好好複習,跟我一塊兒考到北京。許妍說,她不想走。於一鳴說,她在這裡沒有出路。許妍問,北京什麼樣?於一鳴說,北京的馬路特別寬,到處都是商店,還有很多咖啡館。你好好學習,兩年以後也考過去。許妍問,我?於一鳴說,是啊,我們在北京等你。 許妍怔怔地看著他。他口中呼出的白氣在空中上升,然後散開了。 §三 第二天,許妍錄節目到下午五點,然後匆匆忙忙趕去買甜點。那家蛋糕店是從巴黎開過來的,最近上了不少時尚雜誌。她每次都為帶什麼禮物去沈皓明家而傷腦筋。 小巧的紙杯蛋糕陳列在玻璃櫃裡,上面鑲著翻糖做的高跟鞋和花環,像是一件件奢華的珠寶。價格當然也貴得離譜,她最終決定買四個。這時喬琳打來電話,問她什麼時候回來。許妍說,冰箱上不是有外賣單嗎,你先叫東西吃啊。喬琳說,我不餓,你家門怎麼鎖,我在屋子裡喘不上氣,想出去走走。許妍把門鎖的密碼告訴她。她重複了一遍,說要是我等會兒忘了,能再給你打電話嗎? 掛了電話,許妍掃視了一圈玻璃櫃,目光落在一個有跳舞小人的紙杯蛋糕上。小人單腳支地,抬起雙臂,好像正準備起跳,飛離地面。我要這個,她跟櫃檯裡的女孩說。 許妍聽到喬琳在身後喊自己。她追上來,把手裡的布袋遞給許妍,說裙子我幫你借好了,領子有點大,你別兩個別針就行了。許妍說,我真的不想主持了。喬琳說,你要是不主持,我就也不跳舞了。晚會咱倆都不參加了。許妍問,幹嗎要費那麼大力氣幫我爭取呢?喬琳笑了,大喬小喬,要一起出風頭才好。當時在學校,已經有很多人都知道她倆是姐妹,並且管她們叫大喬小喬。 保姆開了門,要幫許妍拿東西。許妍捧著蛋糕盒說,我自己拿到客廳吧。三個女人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喝香檳。其中一個短髮女人笑盈盈地看著她,對另外兩個說,皓明就喜歡這種瘦瘦高高的女孩。旁邊披著披肩的女人說,現在的男孩都喜歡這種身材的。 一個八九歲的男孩跑出來,是沈皓明的弟弟沈皓辰。他手裡牽了一隻短腿臘腸狗。那只狗穿著藍色羽絨坎肩,背後有個帽子,跑快一點帽子就扣過來,蓋住它的臉。沈皓辰把狗拽到沙發邊,向大家介紹,它叫貝利,有點感冒了。挑高細眉的女人問,你上次那條狗呢?沈皓辰說,送走了,媽媽嫌它老翻垃圾桶。短髮女人說,你媽一開始可是愛它愛得不行啊。男孩聳聳肩,我媽媽是個很難捉摸的女人。三個女人笑起來。披著披肩的女人說,皓辰,過來,讓阿姨抱抱。男孩勉為其難地向前走了兩步,把頭轉向一邊,阿姨,我也感冒了。披著披肩的女人摸了摸他的後腦勺,都那麼大了,真是有苗不愁長啊。挑高眉毛的女人放下香檳杯說,後悔了吧,當時都勸你跟於嵐一起去,還可以做個雙胞胎。 誰在說我壞話呢,我可是聽到了,一個矮胖的女人走進來,穿著深藍色香雲紗裙子,腰部有一朵白色荷花,是沈皓明的媽媽于嵐。你兒子,短髮女人說,他說你是個很難捉摸的女人。于嵐笑起來,對男孩說,寶貝,你昨天不是還說我不用開口,你都知道我要說什麼嗎?男孩說,我知道你要說什麼,但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挑高細眉的女人說,你兒子是個哲學家。 男孩抬起頭問於嵐,我能讓許妍姐姐陪我去玩嗎?於嵐說,好啊。她笑吟吟地朝許妍走過來,說我都沒看到你來了。許妍微笑著說,我買了甜點,飯後可以吃。太好了,於嵐說,那我就不讓大李再去買了。許妍在心裡飛快地算了一下,四塊蛋糕,自己不吃,她們四個女人剛好一人一塊。 她跟著沈皓辰來到後院。那裡有幾簇假山和一個涼亭,前面是一小片結冰的水塘。沈皓辰問,你說貝利能在上面滑冰嗎?許妍說,不行,它會掉下去。玩點別的吧,我陪你去搭樂高。沈皓辰搖搖頭,我想陪著貝利,它太孤單了。許妍說,它感冒了,需要休息。沈皓辰說,都是我媽,非讓它睡在花房裡。許妍問,為什麼不讓它到屋子裡去?沈皓辰說,我媽說我們還不瞭解它的脾氣,要觀察一段時間,惠惠姐姐剛來的時候,她也不讓她跟我們一起吃飯,說她嘴巴臭,可能有胃病。 許妍通過這個男孩知道了他們家不少事。包括沈皓明剛和她在一起的時候,於嵐還給他介紹一個銀行行長的女兒。沒准他們見了面,她沒問過沈皓明。以後恐怕還有律師的女兒、醫生的女兒,她顯然不是理想的兒媳,不過他們也沒公然反對。有一次沈皓辰說,我媽說哥哥帶什麼女孩回來都無所謂,談談戀愛又不是當真的。許妍相信沈皓辰不至於蠢到不知道這些話不該講給她,他是故意的,好讓她心裡難受。他也會把他媽媽講保姆小惠的話告訴小惠,然後站在門外聽小惠在房間裡偷偷哭。這是一種什麼愛好,許妍不知道,用沈皓明的話來說,他弟弟是個內心陰暗的小孩。 他們相差十八歲,沈皓辰叼著奶嘴的時候,沈皓明已經系著領結跟爸爸去參加慈善晚會了。他對弟弟沒太多感情,一開始甚至忘了跟許妍講。後來有一次隨口講到他,許妍驚訝地問,為什麼?什麼為什麼?沈皓明問。許妍說,為什麼能生兩個孩子?沈皓明說,哦,我爸媽都入了加拿大籍。其實不入也可以,罰點錢就是了。 沈皓明推門走出來,對許妍說,我到處找你呢。他沖著沈皓辰的屁股拍了兩下,別老纏著別人,你就不能自己玩會兒嗎?沈皓辰哀求道,我們等會兒出去吃冰淇淋吧。沈皓明沒理他,拉著許妍走了。 沈皓明的爸爸沈金松和幾個男客坐在偏廳的沙發上。沈皓明帶著許妍走過去,把她介紹給兩個沒見過的客人。他爸爸說,皓明,給你李叔叔拿支雪茄來。走出房間,沈皓明咕噥道,他怎麼還有臉來?你說誰?許妍問。沈皓明說,那個戴鴨舌帽的男的,做生意把周圍的朋友坑了一個遍,大家都不跟他來往了。沈皓明返回偏廳的時候,許妍拉住他說,笑一下。沈皓明皺著眉頭,幹什麼?許妍說,你的怒氣都寫在臉上,讓別的客人看到不好。沈皓明勉強露出一個微笑。許妍也給他一個微笑,進去吧,我去問問你媽媽那邊有什麼需要幫忙的。 許妍回到大客廳,發現又來了兩個女客人。蛋糕不夠分了,她有點不安地盯著桌子上的白盒子。開飯了,於嵐對她說,我們過去坐吧。 這種家宴是沈家的傳統,每個星期都有一兩回。客人彼此相熟,不會感到拘束。許妍環視四周,低聲問沈皓明,高叔叔沒來?沈皓明說,他要開會,晚點來。披著披肩的女人問,皓辰呢?於嵐說,讓他跟保姆吃,那孩子絮絮叨叨的,大人都沒法好好說話了。 戴鴨舌帽的男人挨著女人們坐,一直保持沉默,每當那碟花生米轉到面前的時候,他都會夾起一顆。你的古董店還開著嗎?旁邊的女人問他。沒有,他回答,停頓了幾秒說,不過我正打算重新開起來。女人問,還在原來的地方嗎?啊,對,他說。一個男客人笑了笑,你確定嗎?那一帶蓋了新樓,租金漲了四五倍。所有的人都看向戴鴨舌帽的男人,屋子裡一時很靜。許妍覺得自己所分擔的那份尷尬比其他人更多。她理解那個戴鴨舌帽的男人,他一定很渴望成功,只是運氣差了點。 飯吃到一半,高叔叔來了。許妍也弄不清這個高叔叔到底做什麼工作,只知道他權力很大,幫人鏟了不少事。戴鴨舌帽的男人忽然來了精神,一直看著高叔叔,聽他跟周圍的人講話。他們笑起來的時候,他也跟著笑了。 晚飯結束後,大家移到偏廳喝茶。沈金松和高叔叔去了另外一個房間,戴著鴨舌帽的男人也跟了進去。沈皓明對許妍說,他肯定有事要讓高叔叔幫忙。許妍問,他會幫嗎?沈皓明說,不知道,我們去看電影吧?許妍說,早走了你媽媽會不高興。沈皓明說,管她呢。許妍笑了一下,你可以不管,我不能不管。她拉著沈皓明來到客廳,女人們正坐在那裡聊天。沈皓明聽到她們都在談論衣服和包,就說我還是去男士那邊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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