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張悅然 > 大喬小喬 | 上頁 下頁 |
| 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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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妍在於嵐旁邊坐了一會兒,發現桌上的水果叉不夠,就起身去拿。讓佩佩把甜酒打開,於嵐在她身後說。經過走廊,她看到沈金松他們還在那個房間裡,好像在說什麼房子的事。 她拿著叉子從廚房出來,聽到旁邊的房間裡傳來奇怪的聲音。好像是幹嘔,伴隨著細小的嘶叫聲。她敲了兩下,推開門。是沈皓辰,正仰面躺在地上哭。那間屋子長期閒置,空蕩蕩的,只有一隻書櫃立在牆邊。她蹲下來,說你可真會挑地方。沈皓辰不理她,閉上眼睛繼續哭。許妍問,就因為沒陪你去吃冰淇淋?沈皓辰抹了把眼淚說,我早就習慣了。許妍問,為什麼不叫你的朋友來家裡玩呢?沈皓辰說,你要是整天轉學,還會有什麼朋友嗎?他搖了搖頭說,這個家裡沒有一個人真的關心我。許妍說,不要對別人有什麼期望,你得自己變得強大起來。沈皓辰撇了一下嘴,我還是個孩子呀。許妍說,孩子怎麼了?沈皓辰哀求道,你能讓我自己靜一會兒嗎,我不想回房間,惠惠姐姐像只鸚鵡,一直說個不停。 許妍帶上了房間的門。她確實沒想過沈皓辰會有什麼痛苦。生在這樣的家庭,不是應該從夢裡笑出聲來嗎?但是現在看起來,他或許也是一個多餘的孩子。他爸媽要他不過是為了裝點生活,其實已經沒有耐心再陪他長大一遍了。于嵐不能放棄太太們的聚會和旅行,沈金松不能放棄打高爾夫和應酬。沈皓辰總是和保姆待在一起。一任又一任保姆。他滿意的他媽媽不滿意,他媽媽喜歡的他不喜歡。 許妍回到客廳,她的蛋糕盒子打開了,攤在桌上,裡面的蛋糕一個也沒有動。有兩個上面的花蹭在盒子上,變成了一坨紅色爛泥,只有跳舞小人的那個仍舊完好。小人踮著腳尖,好像正從一堆廢墟裡往外爬。 戴鴨舌帽的男人出現在門口,咧開嘴沖著於嵐笑了笑說,我來跟你說一聲,我要走了。于嵐點點頭,讓司機送你一下?男人說,我叫了輛車,司機好像迷路了。於嵐說,坐下等一會兒吧。鴨舌帽遲疑了一下,走過來坐在沙發上。許妍把自己那杯沒有動的甜酒放到他跟前,對他笑了笑。 快去把你的貂皮大衣拿來!短髮女人把手搭在於嵐的肩上。還有那個絕版的蜥蜴皮,挑高細眉的女人說。於嵐去取了灰藍色的貂皮大衣,還有幾隻包。女人們走上前,有的試穿大衣,有的擺弄著包。只有許妍和鴨舌帽坐在沙發上。鴨舌帽探身向前,目光呆滯地盯著茶几上的東西。他忽然伸出手,拿起那個有跳舞小人的紙杯蛋糕,整個塞進了嘴裡。 喬琳走到舞臺中央,射燈的光不偏不斜地打在她的臉上。她天生知道光在哪裡。她趨著步子,蕩著纖長的腿,將裙擺轉得飛快。每次她雙腳離開地面的時候,許妍都感覺到心裡一緊。她不知道自己是在擔心,還是在希望發生點什麼。直到喬琳平安地彎腰謝幕,她才松了一口氣,然後忽然難過起來。她想,很多年後,台下的人不會記得是誰主持了這場晚會,但他們一定記得喬琳跳舞的樣子。 十點過後,客人陸續離開。許妍幫保姆收酒杯,被沈皓明堵在廚房門口。他摟了一下許妍的腰,眨眨眼睛說,不如今晚你就睡在這裡吧?許妍掙脫開,一臉正色地說,跟我說說,你是從多大開始留女生在家過夜的?沈皓明聳聳眉毛,十七?你爸媽也答應嗎?許妍問。沈皓明笑著說,他們到我房間來了好幾次,我估計是想看看有沒有準備避孕套。你準備了嗎?許妍問。沈皓明收住笑容,神情變得凝重,我想向你坦白一件事……其實我有一個……年輕時候總會犯些錯誤對吧……他低下頭,雙手捂住臉。許妍想把他的手拉開,他拼命躲閃,直到迸發出笑聲,他一邊笑一邊擺手,我實在是憋不住了……許妍推了他一下,自己還覺得演得挺像是吧?沈皓明笑著問,要是我真從外面領回來個孩子,你幫我養嗎?許妍說,那得看長得好不好看了。沈皓明說,好看,比我還好看。許妍說,養啊,為什麼不養,省得自己去生了。沈皓明伸出雙手兜住她,不行,你至少還得生兩個。許妍望著他,笑了笑。她說,我還是回去吧,表姐一個人在家。沈皓明說,好吧,我明天陪你們,給你們當司機。許妍說,不用,她脾氣怪,你在她會很不自在。 許妍穿上外套,攏了一下頭髮,轉過身來問,對了,剛才那個人找高叔叔什麼事?沈皓明說,前些年他在郊區找了塊地蓋房子,當時和鄉政府簽過合約,但是不作數,現在地要被收走了……許妍問,這事難辦嗎?沈皓明說,嗯,不過高叔叔去想辦法了。許妍說,所以還是會幫他?沈皓明說,不然呢,他住哪裡呢? 回去的路上,許妍在心裡掂量,是鴨舌帽拆房子的事難辦,還是她爸媽的事難辦。他既然連那個名聲不好的人都願意幫,是不是也意味著他可以幫她呢?不,不是她,是她的表姐喬琳。再找機會吧,她想,應該多和高叔叔見幾面,讓他覺得自己是沈家的一員。 許妍回到公寓,發現喬琳坐在樓下大堂的沙發上。她抬起頭,抱歉地沖許妍笑了一下,我把密碼忘了,你的手機關機。許妍問她坐了多久。她說沒多久,我一直在院子裡轉悠,把開著的小商店都逛了一遍。這裡真好,人都很和氣,還借給我廁所用。 許妍看著她,喬琳,你能別把自己弄得那麼慘兮兮的嗎? 喬琳從三輪車上跳下來,笑著對她說,我把寫字臺給你拉來了,反正我以後再也不用學習啦。許妍打量著那張寫字臺,桌腿上的貼畫已經斑駁,她還記得貼畫剛貼上去的時候,上面那張明豔的趙雅芝的臉。她確實覬覦這張書桌很久。姥姥在窗臺上搭了塊木板,她一直在那上面寫作業。 許妍問,成績出來了?喬琳吐了吐舌頭,連那個破爛煤炭學院也沒考上。她們把寫字臺搬下來,喬琳拍了拍手上的灰說,我已經找到工作啦,明天就去華聯商場上班,以後你買美寶蓮都是員工價。她的手指上塗著藕粉色的指甲油,穿著低腰牛仔褲,長頭髮在胸前甩來甩去。她身上的美麗還在增加,但她好像並不把自己的美麗當回事。那股瀟灑的勁特別令男孩著迷。 §四 第二天,十點不到她們就出門了。往常的週末,許妍會和沈皓明在床上賴到十一點,然後去吃個早午餐。但是這一天,天剛亮許妍就醒了。失眠大概傳染,她就沒見喬琳閉過眼睛。但是喬琳堅持說自己睡了一會兒,還做了夢,夢見自己生了個罐子人。罐子人?許妍皺起眉頭。對,喬琳說,就是那種馬戲團裡的小孩,養在罐子裡,手腳都萎縮了,只有頭特別大。她打了個激靈,跳下床,說我去做早飯了。 廚房裡傳出蔥油的香味。喬琳用平底鍋烙了兩個蔥花餅。這是小時候最熟悉的食物,許妍來北京以後就沒有再吃過。要不是再聞到這股味,她已經忘記世界上還有這種食物了。 許妍想帶喬琳先去景山,那附近有一段紅牆她很喜歡。街上的車不多,她們靜靜聽著廣播裡的歌。喬琳抿著嘴唇,似乎很悲傷。許妍說,別想了,那只是個夢。喬琳點點頭,知道,我知道。沒事的,我在等汪律師的電話,他說今天會打給我的。許妍覺得喬琳在把某種壓力傳遞給自己,這令她感到很煩躁。 車子劇烈地震了一下,許妍回過神來,猛踩刹車,可是已經撞上了前面的車。喬琳拱起身體,護住了肚子。前車的女人對著許妍一通抱怨,然後給交警打了電話。交警來了,許妍把車上翻遍了,也沒找到行駛證,只好給沈皓明打電話。過了幾分鐘,沈皓明撥過來,說在家裡找到了,上次司機修車取出來,忘記放回去了。沈皓明說,我給你送過去,你在哪裡?許妍沉默了幾秒鐘,說出了自己的位置。 她回到車裡。喬琳頭靠著車座,雙手還放在肚子上。許妍說,我男朋友正趕過來,我跟他說你是我表姐,你不要提爸媽的事。喬琳點點頭,知道,我知道。許妍還想交代幾句,見她閉上了眼睛,就沒有再說。 沈皓明到了,處理完事故,他坐上駕駛座,側過頭來沖喬琳笑了笑,表姐,我開車可穩了,你安心睡會兒吧。 已經過了十一點,沈皓明提議先去吃午飯。他把車開到附近的購物中心。三樓有家粵菜館,于嵐常約人在那吃早茶。沈皓明把菜單交給喬琳,讓她看看想吃什麼。喬琳看了一下,又把它遞給許妍。許妍低頭翻菜單,總覺得喬琳在看自己。一屜蝦餃上百塊,顯然不是白領能負擔的。喬琳大概早就把她識破了,借來的車,租的房子,一切都充滿破綻。她抬起頭的時候,喬琳微笑著說,我吃什麼都可以,辣一點就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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