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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飯局散了,許妍開車把沈皓明送回他爸媽家。當初租房子的時候,他是準備跟她一起住的。後來覺得上班太遠,多數時候就還是住在他爸媽家。那邊有好幾個保姆伺候,飯菜又可心。他爸媽也不希望他搬出來,好像那樣就等於認可了他和許妍的關係。

  你表姐安頓好了?沈皓明忽然問,明天我媽讓你來家裡吃飯,喊她一起吧。許妍說,不用,她自己有安排。沈皓明說,後天律師所沒事,我可以陪你帶她轉轉,買買東西。許妍說好。

  回到家已經是凌晨一點。喬琳還沒睡,正靠在床上看電視。她好像在哭,抹了抹臉,對許妍笑了一下說,你看過這個節目嗎,把一個城裡的孩子和一個農村的孩子對調,讓他倆在對方的家裡住幾天。結果那個農村孩子把城裡的「爸媽」給她買早點的錢都攢下來,想給農村的奶奶買副新拐杖。許妍說,都是假的,節目組安排好的。喬琳說,怎麼會呢,那個農村孩子哭得多傷心啊。

  許妍換上睡衣,在床邊坐下說,你怎麼會失眠呢,孕婦不是應該貪睡嗎?喬琳說,我每天睜著眼睛到天亮,看什麼都是重影的,好像那些東西的魂全跑出來了。許妍問,去醫院看過嗎?喬琳回答,說是精神壓力大,可他們不讓吃安定。許妍沉默了一會兒問,你後悔嗎,把孩子留下來?喬琳笑著說,怎麼會呢,我把衣服都買好了,白色的,男女都能用。

  半年前喬琳打來電話,說自己懷孕了。男的叫林濤,比喬琳小兩歲,和她在同一家商場當售貨員。他父母一直告誡他,不能跟喬琳談戀愛,沾上她爸媽,一輩子都別想安生。得知喬琳懷孕,他嚇壞了,休假躲了起來。喬琳厚著臉皮找到他們家,林濤的母親給了一些錢,讓她把孩子打掉。喬琳爸媽說,怎麼能打掉?就去林家鬧,還跑到商場去找喬琳的領導。喬琳把工作辭了,跟她爸媽說,你們要是再鬧,我就死在你們面前。

  那段時間,喬琳常常給許妍打電話。她在那邊問,為什麼我的生活裡總是有那麼多的糾紛呢?

  十月的一個早晨,兩個女生在學校門口攔住了她說,你就是喬琳的小跟班吧,最好離那個狐狸精遠點,別沾得自己一身騷。許妍不算意外。她已經發現喬琳在學校裡非常有名,追她的男生很多,背後說閒話的也很多。

  放學後她和喬琳碰面,沒有提起這件事。走到大門口,那兩個女生又來了。她們低著頭,哭喪著臉說,我們說錯話了,對不起,你千萬別放在心上。喬琳皺著眉頭,一言不發。

  她們又去了冷飲店。於一鳴很快也來了。喬琳瞪著他,你的眼線挺多啊。於一鳴說,怎麼了?喬琳說,別裝傻,你讓王濱去嚇唬李菁菁了?於一鳴說,太囂張了,不給她們點顏色看看怎麼行。喬琳說,你要是真拿王濱當哥們,就別讓他幹這種事。他身上背著兩個處分,再有一回就得開除。於一鳴說,我絕不允許她們這麼敗壞你。喬琳笑了笑,我才不在乎呢。

  許妍對喬琳說,如果我是你,大概會把孩子打掉。喬琳顯得很驚恐,怎麼可能,他是個生命啊。許妍說,這個世界上有很多錯誤的生命,生下來只會受苦。喬琳說,別說了,我絕對不能那麼做。

  許妍很清楚,喬琳不能那麼做是因為爸媽。他們最初是反對計劃生育,後來變成連墮胎也反對。特別是王亞珍,成為了這方面的鬥士。她經常守在醫院門口,攔截去做流產的女人,講各種怨靈的故事,還去嚇唬醫生和護士,讓他們放下手術刀到寺廟裡超度。有那麼幾個女人聽了她們的話,沒做流產,生下孩子以後拍的滿月照片,被王亞珍擴印得很大,拿在手裡到處宣傳。她還愛講自己的故事:我的小女兒,當時被他們逼著流掉,又打激素又打毒針,我有心臟病,差點死在手術臺上。可孩子不是照樣健健康康地活下來了嗎?你們現在什麼困難都沒有,有什麼理由不要孩子?以後她一定也會把喬琳當成單親媽媽的典範。至於喬琳該如何撫養那個孩子,她根本不去想。這幾年一直都是喬琳在養家,現在她還沒了工作。

  她們的不幸,最終都會變成爸媽上訪的資本。就像許妍子宮裡生瘤,也被他們到處宣揚,無非是為了多要一筆賠償金。許妍心裡的憤怒,如同休眠的火山,這時又燃燒起來。所以或許並不是完全為了喬琳,更多的是想反抗爸媽的意志,給他們沉重一擊——她給喬琳打了電話。喬琳有點受寵若驚,說你從沒給我打過電話。許妍說,你最好再考慮一下,留下這個孩子,一生可能都完了。喬琳說,可他是活的啊,在我身體裡動,真的很奇妙,那種感覺你不會懂的……許妍冷笑了一聲,是啊,那種感覺我不會懂的。以後你的事我也不會再管了。

  喬琳沒有再打來電話。許妍偶爾想起來,會在心裡算算月份,想一想孩子還有多久出生。

  喬琳坐在操場的看臺上,咬著一根棒冰,嘴上都是鮮豔的色素。許妍走過去說,你躲到這兒有用嗎?喬琳不說話。許妍問,你是不是特別喜歡看男生為了你打架?既然你不想跟他們談戀愛,為什麼還要對他們好,讓他們圍著你團團轉呢?喬琳說,可能害怕孤獨吧,她抬起頭,咧開橘色的嘴唇笑了,你是不是很討厭我這樣的女孩?

  許妍在床上躺下,伸手關掉了檯燈。但黑暗不夠黑,窗簾的縫隙間夾著一道顫巍巍的光。她正猶豫是否要去消滅那簇光,喬琳的手穿過阻隔在中間的被子,找到了她的手。她說,你還記得嗎,從前姥姥生病我把你領回家,咱倆擠在我那張小床上。許妍說,那是很小的時候,上了初中我就沒再去過。

  喬琳握緊了她的手說,我知道上回我說錯話了,一直想給你打電話,可是真怕你再勸我把孩子打掉……許妍說,承認吧,你現在後悔了。喬琳說,沒有,我想通了,不管我給這個孩子什麼,給多給少,他都是奔著他自己的命去的。你小時候受了不少苦,現在不是也過得挺好嗎?許妍問,你自己呢,你是奔著什麼命去的,幹嗎非要背那麼重的擔子呢?喬琳在黑暗中笑了一聲,我愛逞能,老覺得沒我不行,其實我有什麼用啊?她捏了捏許妍的手心,上訪的事我早都不抱希望了,就是跟林濤慪一口氣。當時他說,你家裡要真是討到了說法,再也不鬧了,我就娶你。其實怎麼可能啊,人家肯定早交了新女朋友。

  許妍翻了個身,閉上眼睛。她感受著喬琳滯重的呼吸,如同一艘快要沉沒的船。一個顯而易見的卻一直被她忽略的事實是,她的姐姐過得很糟,而且也許再也不會好了。她能幫她做什麼嗎?

  她能。沈皓明自己就是律師,而且熱心,愛幫朋友。他爸爸又有很多政府關係。

  她不能。她根本無法開口。從一開始她就隱瞞了家裡的事,說爸爸走了,媽媽死了,她是跟著姥姥長大的。這不是撒謊,她對自己說,只是出於自保。誰能接受一對不停鬧事,總是被保安驅逐和扭走的父母呢?不過,既然她一直說喬琳是她的表姐——是不是可以讓他們幫一幫這個表姐呢?但是也有風險,她爸媽曾在採訪裡提到小女兒的名字,還說她現在在北京生活。一旦那些資料被翻出來,她的身份就掩飾不住了。

  許妍勉強睡了幾個小時,天快亮的時候醒了。她感覺到喬琳在耳邊的呼吸,嘴巴裡的熱氣湧到她的臉上。她睜開眼睛,喬琳在曦光中望著自己。她一時想不起來從前什麼時候,她也是這樣望著自己,用那雙圓圓的大眼睛,好像明白了什麼重要的事要告訴她。但是她並沒有開口。

  你看我也是重影的嗎?許妍問。

  喬琳說,不,我看你看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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