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張悅然 > 大喬小喬 | 上頁 下頁
二


  汽車駛出地下車庫。商業街燈火通明,櫥窗裡掛著紅色聖誕襪和花花綠綠的禮物盒。街邊的樹上纏了很多冰藍色的串燈。廣告燈箱裡的男明星在微笑,露出白晃晃的牙齒。喬琳指著他問,你覺得他長得像於一鳴嗎?許妍問,你這次來聯繫他了嗎?喬琳說,我沒有他的手機號碼了。許妍沉默了一會兒,說快到了,我給你訂了個酒店,離我家不遠。喬琳點點頭,雙手抓著肚子上的安全帶。

  於一鳴走過來,坐在了她和喬琳的對面。他T恤外面的襯衫敞著,兜進來很多雨的氣味。空氣濕漉漉的,外面的天快黑了。於一鳴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沖她們笑了。他的下巴上有個好看的小窩。

  到了酒店門口,喬琳忽然不肯下車。她小心翼翼地蜷縮起身體,好像生怕會把車裡的東西弄髒。許妍問,到底怎麼了?喬琳用很小的聲音說,別讓我一個人睡旅館好嗎,我想跟你一起睡……她抬起發紅的眼睛說,求你了,好嗎?

  車子開回到大路上。喬琳仍舊蜷縮著身體,不時轉過頭來看看許妍。她小聲問,旅館的房間還能退嗎,他們會罰錢嗎?許妍說,我只是覺得住旅館挺舒服的,早上還有早餐。喬琳說,我知道,我知道,對不起。

  車窗起霧了,喬琳用手抹了幾下,望著外面的霓虹燈,用很小的聲音念出廣告牌上的字。直到車子開上高架橋,周圍黑了下去。她靠在座椅上,拍了拍肚子說,小傢伙,以後你到北京來找姨媽好不好?許妍沒有說話,她望著前方,擋風玻璃上也起霧了,被近光燈照亮的一小段路,蒼白而昏暗。

  喬琳盯著於一鳴說,你的髮型真難看。於一鳴說,我知道你剪得好,可我回去兩個月不能不剪頭啊。喬琳攬了一下許妍說,來,認識一下,這是我妹妹,親妹妹。于一鳴對喬琳說,走吧,該回去上晚自習了。喬琳說,你先去,我跟我妹妹坐一會兒,好久沒見她了。於一鳴說,咱倆也好久沒見了,說好去濟南找我也沒有去。喬琳笑了,明年暑假吧,我跟我妹妹一起去。於一鳴走了。許妍說,別跟人說我是你妹妹行嗎,非得讓所有人都知道家裡超生的事嗎?喬琳垂下眼睛說,知道了。許妍問,你們在談戀愛?喬琳說沒有。許妍說,別騙我了。喬琳說,真的,他來泰安借讀,高考完了就走了。許妍說,你也可以走啊。

  喬琳笑了一下,沒說話。

  §二

  許妍找到一個空車位,停下了車。剛下來,一輛車橫在她們面前,車上走下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男人。他說,又是你,你又把車停在我的車位上了。許妍認出他就住在自己對門,好像姓湯。有一次他的快遞送到了她家,裡面是一盒迷你樂高玩具。她晚上送過去,他開門的時候眼睛很紅。她瞄了一眼電視,正在放《甜蜜蜜》。張曼玉坐在黎明的後車座上。

  許妍說,我不知道這個車位是你的,上面沒掛牌子。她要把車開走,男人擺了擺手說,算了,還是我開走吧。他鑽進車裡發動引擎。喬琳笑著說,他一定看出我是孕婦了吧。現在我到哪裡都不用排隊,一上公交車就有人讓座,等孩子生下來,我都不習慣了。

  許妍打開公寓的門。她的確沒打算把喬琳帶回家。房子很大,裝修也非常奢侈,就算對北京缺乏瞭解,也猜得出這裡的租金一般人很難負擔。但是喬琳沒有露出驚訝的神情,也沒有發表評論。她站在客廳中間,低著頭眯起眼睛,好像在適應頭頂那盞水晶吊燈發出的亮光。

  過了一會兒,她回過神來,問許妍,你主持的節目幾點播?許妍說,播完了,沒什麼可看的。喬琳問,有人在街上認出你,讓你給他們簽名嗎?許妍說,一個做菜的節目,誰記得主持人長什麼樣啊。她找了一件新浴袍,領喬琳來到浴室。喬琳指著巨大的圓形浴缸問,我能試一下嗎?許妍說,孕婦不能泡澡。喬琳說,好吧,真想到水裡待一會兒啊。她伸起胳膊脫毛衣,露出半張臉笑著說,能把你的節目拷到光盤裡,讓我帶回去嗎?放心,不告訴爸媽,我自己偷偷看。

  喬琳的毛衣裡是一件深藍色的秋衣,勒出凸起的肚子,圓得簡直不可思議。她變了形的身體,那條被生命撐開的曲線,蘊藏著某種神秘的美感。許妍感覺心被什麼東西蜇了一下。

  電話響了。沈皓明讓她快點過去。聽說她要出門,喬琳的眼神中流露出恐懼。許妍向她保證一會兒就回來,然後拿起外套出了門。

  許妍睜開眼睛,看到自己躺在病房裡。牆是白的,桌子是白的,桌上的缸子也是白的。喬琳坐在床邊,用一種憂傷的目光看著她。許妍坐起來,問喬琳,告訴我吧,我到底怎麼了。喬琳垂下眼睛說,你子宮裡長了個瘤子,要動手術。子宮?許妍把手放在肚子上,這個器官在哪裡,她從來沒有感覺到它的存在。喬琳說,你才十七歲,不該生這個病,醫生說是激素的問題,可能和出生時他們給你打的毒針有關。

  ……醫生站在床前,說手術很順利,但瘤子可能還會長,以後可以考慮割掉子宮,等生完孩子。但你懷孕比較困難。他沒說完全不可能,但是許妍知道他就是那個意思。

  醫生走了,病房裡很安靜。許妍望著窗外的一棵長歪了的樹,岔出去的旁枝被鋸掉了。喬琳說,我知道我說什麼都沒用,可是我以後真的不想生孩子。不知道為什麼,想想就覺得可怕。

  許妍趕到餐廳的時候,沈皓明已經有點喝多了,正和兩個朋友討論該換什麼車。上個月,他開著花重金改裝的牧馬人去北戴河,半路上輪軸斷了,現在雖然修好了,可他表示再也無法信任它了。

  他們有個自駕遊的車隊,每次都是一起出去,十幾輛車,浩浩蕩蕩。許妍跟他們去過一次內蒙古,每天晚上大家都喝得爛醉,在草地上留下一堆五顏六色的垃圾。有一天晚上,許妍和沈皓明沒有喝醉,坐在山坡上說了一夜的話。他們兩個就是這麼認識的。許妍跟所有的人都不熟,是另外一個女孩帶她去的,那個女孩跟她也不熟,邀請她或許只是因為車上多一個空座位。到了第五天,許妍坐到了沈皓明的那輛車上,他們一直講話,後來開錯路掉了隊。兩個人用後備廂裡僅剩的煙熏火腿和幾根蠟燭,在草原上度過了一個難忘的夜晚。

  回北京那天,許妍有些低落,沈皓明把她送回家,她看著車子開走,覺得他不會再聯繫她了。她知道他是那種有錢人家的孩子,周圍有很多漂亮女孩,只是因為旅途寂寞,才會和她在一起。也許是玩得太累了,第二天她發燒了。她躺在床上,覺得自己像一根就要燒斷的保險絲,快把床單點著了。她感到一種強烈而不切實際的渴望。幫幫我,在黑暗中她對著天花板說。每次她特別難受的時候,就會這麼說。

  傍晚她收到了沈皓明的短信,問她要不要一起吃晚飯。她搖搖晃晃地從床上爬起來,化了個妝出門了。那不是一個兩人晚餐,還有很多沈皓明的朋友。她燒得迷迷糊糊的,依然微笑著坐在沈皓明的旁邊。聚會持續到十二點。回去的路上,她的身體一直發抖。沈皓明摸了摸她的額頭,怪她怎麼不早說,然後掉頭開向醫院。在急診室外面的走廊裡,他攥著她的手說,你讓我心疼。她笑著說,大家都挺高興的,這是個高興的晚上,不是嗎?

  那個夏天,沈皓明時常帶她參加派對。那些派對在郊外的大房子裡舉行,總有穿著短裙的女孩帶著她的外籍男友。直到夏天快過完,她才確定自己成為了沈皓明的女朋友。那時她已經學會了自己卷頭髮,並且添置了好幾條短裙。到了九月末,她和幾個從前要好的朋友坐在路邊的燒烤攤,意識到自己以後也許不會再見他們了。來北京八年,一直在認識新朋友,進入新圈子,那種不斷上升、進化的感覺,給她帶來一些滿足。

  你想去莫斯科嗎,沈皓明扭過頭來看著她,春天的時候咱們開車去莫斯科吧?好啊,許妍說。她想到曠野上的星星,以及那些因為喝醉而感覺自由一點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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