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月下蝶影 > 我就是這般女子 | 上頁 下頁
二三八


  她扶著漢白玉雕柱,血紅的宮裝在夕陽下猶如盛開的烈火。

  「班嫿……」謝宛諭看著與容瑕並肩前行的女人,她身著華服美飾,對方穿著銀甲,銀甲上還殘留著血污。她站在高高的殿臺上,對方騎著馬在殿門下,可是她卻沒有超過對方的感覺,甚至在對方一身氣勢下,她宛如濃妝豔抹的跳樑小丑。

  「謝小姐。」班嫿朝她拱手行了一個平輩禮,「多日不見,你可還好?」

  謝宛諭輕笑一聲:「無可謂好不好,你們總算是來了。」

  班嫿看著這樣的謝宛諭,神情中帶著憐憫,再也說不出話。

  「滾開,」蔣洛從殿裡跑出來,他推開謝宛諭,看著下方密密麻麻地叛軍,怒駡道:「容瑕,你這個賊寇,帶著叛軍打到皇宮,蔣家列祖列宗,還有上蒼正看著你呢。」

  容瑕任由蔣洛叫囂,沒有說話。

  但是容瑕的沉默激怒了蔣洛,他趴在圍欄上,罵得越來越狠,也越來越難聽,整個後宮裡,都回蕩著他的罵聲。

  咚咚咚。

  一聲聲緊急的敲鑼打鼓聲響起。

  「太上皇病危!」

  「皇上派人毒殺太上皇,快傳太醫!」

  班嫿聽到太上皇三個字,神情有了微妙的變化。容瑕注意到她的表情,轉頭對手下道:「來人,把暴君抓起來,我去面見太上皇。」

  「是!」

  容家軍的人沖上殿,毫不費力就把蔣洛給捆住了。

  「老實點,」蔣洛還想掙扎,被一個大漢狠狠地拍了一巴掌,他腦袋上的金冠都被拍掉,順著玉階叮叮咚咚摔了下去,滾了老遠以後,才停了下來。

  在夕陽下,這頂金冠只模模糊糊瞧得見一點點金光,其餘的便什麼也瞧不見了。

  蔣洛搬入大月宮以後,雲慶帝就被遷往壽甯宮,倒是太后仍舊住在以前的宮裡沒有挪動。

  班嫿騎馬來到壽甯宮門外,翻身下了馬,她這才發現壽甯宮的名字被改為了壽康宮,沒有心思管這種小事,她直接沖了進去。

  進門以後,班嫿發現這座宮殿十分冷清,殿外的花圃中滿是沒有打理的雜草,黃黃幹幹地與幾株叫不出名字的花擠在一起,看起來亂極了。

  她往四周看了一眼,見到有幾個宮女太監在角落裡跪著,便問道:「陛下在哪?」

  一個穿著藍衣的太監用顫抖的手指了指右邊的角落,班嫿朝他所指的地方走去,剛一進門便被裡面的酸臭味加霉味熏得頭有些發暈。

  屋子裡有兩個宮女與太監正跪在床前哭,班嫿進來她們也沒有發現,反倒是躺在床上的雲慶帝發現了他。

  班嫿走到雲慶帝床邊,看著床上這個衰老瘦弱的老人,竟有些恍惚,曾經高高在上的雲慶帝,竟然變成了這般模樣?

  雲慶帝嘴唇青烏,眼眶發黑,耳鼻處有血滲出,明顯是中毒過重的狀態。

  「陛下,」班嫿給雲慶帝行了一個禮。

  雲慶帝從被子裡伸出一隻顫抖的手,這只手乾枯泛黑,就像是失去生機的枯木,讓人看見以後,很容易想到幼時聽過的那些神鬼故事。

  班嫿在心底輕歎一聲,握住了他的手。

  這只手粗糙極了,任誰也想不到,這本該是一個養尊處優的人。

  「你回來啦,」雲慶帝喘了半天的氣,終於說出了一句完整的話,「嫿丫頭,待我死以後,不要讓其他女人與我合葬,我有皇后便足矣。」

  「陛下……」班嫿喉嚨裡有些難受,「太醫很快就來了,您不會有事的。」

  雲慶帝搖了搖頭,口中吐出一大團血,「嫿嫿,這是朕的報應。」

  班嫿唇角動了動,沒有說話。

  「朕、朕對不起你,」雲慶帝突然睜大眼,「朕對不起……」

  他放大的雙眼忽然失去光澤,變得黯淡起來。

  啪嗒。

  一滴淚落在雲慶帝的手背上,班嫿把他的手放回床上,後退散步對著床跪了下來,然後行了三個磕頭大禮。

  「郡主,」王德從帳後走出,彎腰把她從地上扶起來。班嫿擦乾淨眼角的水霧,深吸一口氣後對王德道,「鳴喪鐘。」

  王德往後退了一步,畢恭畢敬道:「是。」

  班嫿低頭,看到了王德缺了三根手指的手。

  咚咚咚。

  喪鐘聲響起,跪在神像前的皇后倉皇地站起身:「從哪兒傳出來的喪鐘聲?」

  「娘娘,是……是康寧、康壽宮。」

  皇后眼前一黑,差點暈倒在地,她扶住身邊宮女的手,啞著嗓子道:「壽甯宮?!」

  「娘娘,」皇后身邊很得臉面的嬤嬤連滾帶爬跑了進來,「陛下……派人毒殺了太上皇,太上皇駕崩了。」

  皇后只覺得一股股寒氣直往嗓子裡冒,她張大嘴半天才緩過氣來,「甯王呢?」

  「亂軍打了進來,陛下被亂軍抓走了。」

  聽到這些話,皇后再也支撐不住,吐出一口血來。

  一直被囚禁在東宮的太子早已經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他身上穿著破舊的袍子,頭髮用布繩隨意綁在身後,整個人猶如沒有靈魂的木偶坐在床沿邊,喪鐘響起的時候,他才愣愣地扭過頭,辨別著聲音從哪個方向來。

  蔣洛登基以後,就把東宮整個圈了起來,太監宮女幾乎通通撤走,每天送東宮的吃喝之物少得可憐,他不要太子的命,卻不把太子當做人。

  連飲用水都不太足夠的時候,就不用再提沐浴洗衣,在這一年裡,東宮的人過著暗無天日的生活,太子的女兒餓得面黃肌瘦,後來還是皇后把她接了過去,保住了她的命。

  坐在空蕩蕩地屋子裡,太子忽然捂住臉,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

  他知道,父皇駕崩了,他這個無能懦弱的兒子,沒有能力護著他,也沒有能力護住自己的妻女。

  「嫿嫿,」容瑕站在壽康宮外一直沒有進去,見班嫿從裡面走了出來,上前牽住她的手,「你臉色有些不太好。」

  「我沒事,」班嫿搖了搖頭,然後看著容瑕,「王德是你的人?」

  「是。」

  「難怪……」

  難怪在她的夢裡,王德會與新帝一起在天牢中稱呼蔣洛為戾王,她一開始以為是蔣洛做了得罪王德的事情,現在看來,王德早就是容瑕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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