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月下蝶影 > 我就是這般女子 | 上頁 下頁
一八六


  別人家的分離相守,眼淚歡笑於他人而言,不過是一場有意思的演出而已,誰會在意當事人的心情與感情?

  花轎搖搖晃晃,繞著京城慢慢轉著,班嫿總是覺得自己耳朵聽到了家人的哭聲,雖然她知道這裡離班家已經很遠了,她根本不可能聽到家人的聲音。

  她的花轎後面,跟著長長一串抬嫁妝的人,這些人穿著豔麗的紅衣,每個人臉上都帶著喜氣洋洋地笑容。

  積雪未融,十里紅妝。

  這一場婚禮,足以讓整個人京城的女人都羡慕,也讓所有人都知道,什麼才叫真正的十里紅妝。

  字畫古玩,珠寶首飾,綢緞擺件,用金銀製成的稻穀與小麥,金花生,寶石樹,傳言中已經遺失的古董,班家人是把家底兒都搬空了?

  石晉騎在馬背上,他穿著一身玄衣,烏黑的頭髮用金冠束起來,整個人看起來十分嚴謹。金色陽光灑在他的身上,他就像是靜立在雪地上雕塑,等待著那一抹豔紅的到來。

  近了,近了。

  嗩呐聲,鼓聲,笛聲,每一個聲音都在宣揚著它的歡樂與愉悅,石晉不曾動過的眼珠終於顫了顫,轉頭看向了街道那一頭。

  紅衣白馬,玉面翩翩。石晉不得不承認,容瑕是個極其出眾的男人,他的存在,把他身後所有的貴公子,都襯托得黯淡失色。

  石晉眼瞼微顫,目光,落到了容瑕身後的大紅花轎上。

  這是一頂特製的花轎,轎子頂部鑲嵌著寶石,轎子的八個角上墜著金鈴鐺,每晃動一下,就發出悅耳的聲響,近了以後,還能聞到淡淡的香味。

  八寶香轎,據說古代有神仙到凡間迎娶自己的妻子時,便是用的這種轎子。

  所以從那以後,常常有人說神仙妃子就是坐著八寶香轎。不過誰也沒有見過神仙,願意用八寶香轎來迎娶新娘子的人也不多,世間有多少人願意花這麼多的東西,就為了娶一個女人呢?

  但是容瑕卻做了,他給了班嫿自己能給的榮耀,就像是追求自己女神的毛頭小夥,掏出自己所有的好東西,只求女神能多看他一眼。

  石晉想,若是他能娶福樂郡主,願意為她做出這麼一頂轎子嗎?

  不能。

  石家不允許他如此奢侈高調,更不會讓兒媳在進門的時候,就被如此驕縱。他給不了班嫿這樣的風光,亦給不了容瑕這樣的細心,因為他的肩上還背負著整個石家。

  只要他活著一天,就不能放下石家,這就是他的命。

  他拍了拍身下的馬兒,準備轉身離開。

  就在這個時候,花轎的簾子被風吹動起來,他看到了轎窗後的女子。

  她懶懶散散地坐著,單手托著腮,蓋在頭頂上的紅蓋頭輕輕搖晃著,就像是一隻柔軟的手掌,輕輕捏著他的心臟,疼得厲害,酸得厲害,他捂著胸口,喉頭一甜,竟是吐出一口暗紅的血來。

  「公子!」石家的護衛驚駭地看著地上的血,面色煞白。

  石晉面無表情地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淡淡道:「不必大驚小怪。」

  「是。」護衛心驚膽戰,卻不敢多言。他跟在大公子身邊多年,隱隱約約察覺到大公子對福樂郡主的心思,但是大公子從未說過,石家也沒有與班家聯姻的心思,所以他也沒有把這件事太放在心上。

  沒有想到福樂郡主成親,竟會讓公子傷心至此。

  石晉用拇指擦去嘴角最後一點淤血:「你們不要跟著我,我四處走走。」

  「公子……」

  「我說的話沒用?」

  「屬下不敢。」

  石晉騎著馬,漫無目的地出了城,在他回過神時,發現自己竟然到了一個山坡頭,這裡正好能夠看到白首園的正門。

  冬日的陽光沒有多少溫度,寒風吹在石晉的臉上,冰涼得猶如針紮,他跳下馬背,看著花轎進了行宮大門,看著長長地望不到頭的嫁妝隊伍,一點點抬進行宮大門,但是卻怎麼也抬不完。

  他吸了一口涼氣,看了行宮最後一眼,牽著馬走下了山坡。

  山坡下,他遇到了一個熟人。

  「謝二公子。」他面色淡淡。

  「石大人。」謝啟臨沒有想到竟然會在這個地方遇到石晉,他愣了片刻,朝石晉行了一個禮。

  石晉冷淡地對他點了點頭,騎上馬背準備離開。

  「石大人怎麼會在這裡?」謝啟臨看著離他不到七八丈遠的嫁妝隊伍,忽然道,「難道是來看風景的?」

  石晉冷笑:「謝二公子又為何而來?」

  謝啟臨看著嫁妝隊伍,微微垂首:「自然是為了賞景而來。」

  石晉冷笑一聲,鞭子抽在馬兒身上,馬兒便飛馳了出去。

  謝啟臨並沒有在意他的離開,只是靜靜地看著,仿佛眼前一幕與他沒有多少關係,又仿佛前方有一場世間難尋的美景。

  嚴家。

  嚴甄拿著書臨窗看書,當喜樂聲從街外傳到院內的時候,他正在念「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被喜樂聲打斷,他放下手裡的書,對身邊的小廝道,「都快過年了,有哪戶人家準備成親?」

  小廝搖了搖頭:「公子,小的不知。」

  嚴甄聞言笑道:「既然不知,便罷了。」

  小廝低下頭不敢說話。

  「你下去,我看書不愛用人伺候。」

  「是。」

  嚴甄苦笑,小廝不知道,他心裡卻是清楚的。

  臘月二十八,成安侯與福樂郡主大婚之日,他躲在這個院子裡,不過是裝作不知,難道心裡真的能當什麼都不知道麼?

  「郡主,」一位全福太太把紅綾的一端遞到了班嫿手裡,班嫿走出花轎,站在花轎前沒有動。

  「嫿嫿,」容瑕握住她的手,「隨我走。」

  班嫿手指彎了彎,任由容瑕握住了她的手。

  她什麼也看不見,有人扶著她走,至少不用摔跤。

  容瑕父母已經過世,所以拜高堂的時候,本應只拜兩人的牌位便是。但是在場的賓客發現,這兩個牌位中間,還放著一枚私人印鑒。

  身份普通的人不認得,但是身居高位的人卻認了出來,這是陛下的隨身印鑒。

  人家兒子成婚,拜天地拜父母是天經地義的事情,陛下把私人印鑒擺在中間,是幾個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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