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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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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個時辰後,當下面一股熱氣順著沖出去時,她聽到產婆喜悅的聲音,「恭喜娘娘,是個健壯的小皇子。」 半睜著眼看向那被倒提著的孩子,只一眼便看到那黑黑的胎毛小小的腦袋,直到孩子響亮的哭聲響起,莊絡胭才慢慢閉上眼睛,很快陷入夢中。 熙和宮正殿站滿了人,這會兒皇上站著,就沒有誰敢坐著,皇后沉默的站在皇帝右首,視線望著產房方向,知道一陣嬰兒啼哭傳來,才松了一口氣。 她抬頭看向天空,風雨已經停了,太陽從雲層中鑽出,金燦燦的陽光照在琉璃瓦上,竟給人一種絢爛奪目之感,仿佛整個皇宮都陷入了一種金碧輝煌中。 「恭喜皇上,賀喜皇上,昭賢容娘娘生了,是個俊秀健壯的皇子!母子均安!」 封謹聽到這一聲賀喜,腦子裡似乎進入了什麼,嗡的一聲響,四周呼啦啦跪下的一大片皆入不了他的眼。這一刻,他恍惚明白,何為欣喜若狂。看著天際金燦燦的太陽,他忍不住伸手遮掩住雙眼,陽光似乎太刺眼了。 生孩子耗費了太多體力,莊絡胭昏昏沉沉睡著,半夢半醒間,她似乎夢到了剛入宮時承寵,失寵,被人欺凌後用盡一切手段,甚至不惜演戲裝傻只求奪得帝王心。別人害過她,她害過別人,甚至有了身孕後為了剷除淑貴妃這個威脅,讓福寶沾了人命故意發出聲響讓尚食局的宮女認出他來,然後便是等著淑貴妃發作她。沒有人相信此時的她會做這種傻事,也沒有誰會相信殺人者會露出那麼大的破綻。 宮裡太多聰明人,所以他們相信這種蠢事只會是別人陷害。淑貴妃之事如此,她那好姐姐之事如此。 這裡是皇宮,這裡是九州最尊貴的地方,這裡容不下心善的妃嬪。 但凡在後宮的妃嬪,終其一生,不過是在鬥爭中結束自己的一生,結局不過是輸與贏而已。 人們總是喜歡以花來比女人,可是花謝了,還會有再開的一日,而後宮的女人,若是敗了,便是一條命。 在這個肮髒的地方,女人的命是比不上一朵花的。 不過,幸好現在的她,有了一個孩子,有了一個可以讓她用盡一切都要走下去的孩子。 「莊氏少爾婉約,容德出眾,貴而不嬌,伺朕備恭,入宮雙八,孕子雙九,福澤深厚,朕備感歡愉,太后感念其仁孝,今令其華衣相慶,晉一品貴妃。」 莊絡胭伸出雙手接住了這道聖旨,對皇后行過三拜九叩大禮後,笑看著向自己緩緩走來的男人。 這是天下間最尊貴的男人,也是天下間最無情的男人。她註定要為得到他算計一生,儘管這份算計無關情愛。 可是,誰讓她是一個女人,一個皇帝的女人呢? 男人的手溫暖有力,她看著自己被緊握的手,抬首看著他。 四目相對,情意綿綿,纏綿悱惻,似乎一眼便是萬年。 這個後宮中,究竟誰又對誰動了那顆不多的心? §六 封謹從自己父親身上學到的東西很少,得到的教訓卻很多。 天子,上天厚愛之子,他從小就知道父皇與母后感情不好,父皇是個重感情多過江山的男人,母后是個看中江山多過感情的女人。 爹不疼娘不愛的太子,有時候還不如受寵的皇子受重視,可是他卻能忍,忍著讓囂張的弟弟把他退下荷花池,然後讓滿朝上下知道這個弟弟的昏聵。他能看,看著韋氏如何一步步自取滅亡。他能聽,任由父皇對他說不滿的話,知道父皇最後彌留之際,看著對方歉疚的表情,他覺得無比好笑。 既然當初做了,現在何必又後悔,所謂的歉疚對於他來說,更是一種笑話。整個九州朝是他的,他有權做自己想做的事,過往雲煙於他,不過是考驗,他從未放在心上,更沒有所謂的傷害。 有得到必要有付出,他自小都明白這個道理。他的母后得到了太后之位,卻失去了為母之心;他的父皇得到了美色,卻失去了明辨是非的能力;他的父皇是個失敗的男人,也是個失敗的帝王,他從小就知道,若待他稱帝時,絕不做父皇那樣的男人。 父皇駕崩,身為太子的他登基便是理所當然,他掌握了軍權,掌握了朝政,亦掌握著後宮女人們的生死。他有無數女人,得趣的多寵寵,沒趣的不搭理,對於他來說,女人不過是消遣的東西,他無法做到父皇那般對某個女人特別上心。 後宮女人的心思千變萬化,他不需要去知道她們想什麼,只需要看她們如何討好自己,他與她們不過是各取所需,各得所要罷了。 只是後來,有那麼一個女人傻傻的付出了一片真心,他可以給她很多東西,唯獨給不了她想要的。 待她產子時,他站在門外,突然想,若是這個女人離開了,這後宮是不是有些乏味了?畢竟後宮的女人總歸都是那樣,這一個與其他人還是有些不同的。 後來,她與孩子都好好的,他也覺得自己松了一口氣,約莫是因為後宮總算還留著一個有意思的女人吧。 她生了自己最看重的孩子,這個孩子不像他的父皇,亦不像他,卻讓他很滿意,他想,這個孩子做未來的帝王,或許再合適不過。 「皇上,賢妃病重。」 封謹聽聞後,歎了一聲,賢妃他曾經也看重過,只是後來不知怎麼的,就異常不喜了,約莫是這個女人想了自己不願給的東西,所以他才厭棄了。 「朕去看看。」他合上手裡的奏摺,總歸是自己還未登基時便伺候的女人,他倒不吝走一趟。 賢妃曾經是個很文靜的女人,後來越來越庸俗,就像是髒了的白紙,怎麼也洗不乾淨了。 封謹看著床上躺著的女人,她看起來奄奄一息,仿佛隨時都能離開這個世間。 「皇上,」賢妃聲音有些暗啞,她憔悴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歎息道,「妾沒有想到,皇上還能願意來見妾。」她視線從封謹身上移開,落在屋子角落花瓶上,那裡插著一束有些枯萎的花。 她看著那束花怔忪良久,突然低聲念出一首詩:「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池塘淡淡風。」念完這句,賢妃有些氣喘,她極力睜大眼睛看著封謹,「皇上,您可還記得這句詩?」當年她初進太子府,還是太子的皇上便對她念過這麼一句。 如今十幾年過去,皇上已經有了其他惦記的美人,她卻快速老去了。韶華白首,君恩不復,她眼淚滑落,或許她從未得到過君王之情,這一切不過是她妄想罷了。 封謹靜靜的看著她,半晌道:「好好休息吧,朕來日再來看你。」 賢妃苦笑著目送皇上出了門,緩緩的閉上眼睛,仿佛又夢見那月色如霜的夜晚,自己一襲華衣站在窗前,那俊美的男人對著自己念出那一句詩。 「梨花院落溶溶月,柳絮……柳絮池塘……淡淡風。」 一陣風起,梨花飄落,無限芳華。 「賢妃薨!」 封謹聽到身後宮殿中傳來哭聲,腳下微頓,回頭看著這座突然間變得吵嚷的宮殿,對身邊的太監道:「賢妃以貴妃之禮下葬吧。」說完,轉身便要走,卻看到胡氏站在院落裡,靜靜的看著他。 他亦曾看重這個女人,只是她的千般算計,讓他沒了興致。如今的她早無當日淡然,他也不會有半分情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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