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葉落無心 > 既然情深,何懼緣淺 | 上頁 下頁 |
| 六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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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杯子,他繼續看文件,可文件上一行行的英文忽然變得雜亂無章,他煩躁地合上資料,脫了衣服走進浴室。 急速流下的水沖刷在身上,他感到微微的灼痛。沐浴乳的甘草味混著綠茶香氣被熱水吹散,充斥著整個房間。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靜靜地聞著那種味道,很香,和記憶中的味道相似極了,只是少了一種特殊的甜香。 記不得是多久以前,景安言還沒被憂傷浸染過,一雙忽閃忽閃的眼睛永遠充滿笑意。那晚,他帶著一身疲倦回家,她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電視劇。她似乎剛剛沐浴過,黃粉色的睡裙襯得小巧的瓜子臉更加清秀,猶如深海寒潭上灑落的一抹暖陽,驅散了他心裡最深處的落寞。 他坐過去,捏捏她軟綿綿的小臉:「這麼晚還不睡?又不聽話了?」 「還不是為了等你,沒良心。」她佯作薄怒,眼角眉梢卻仍蕩漾著笑意。 一種從未聞過的香甜味道從她的身上飄來,讓他忍不住沉醉。他伸手將她摟進懷裡,在她光潔柔滑的頸窩處深深地吸氣:「好香,是什麼味道?」 她低頭,抓著自己的領口聞了聞:「是我新買的沐浴乳,你喜歡這個味道嗎?」 他點頭,又深深地嗅了嗅:「嗯,很喜歡。」 從那之後,她身上永遠有這個味道,以至於,他根本不需要用眼睛去看,便知道她在他的身邊。 來美國後,他再也聞不到這個味道,那感覺如同失去了很重要的東西。他讓人把所有知名品牌的沐浴乳都給他買來……成百上千種牌子的沐浴乳,他一種一種地聞,全都不是。 他自己也去商場裡找過,卻再也找不到她身上的味道。當時他遍尋不得,站定在熙熙攘攘的人群裡,忽然就明白她的愛為什麼會枯竭了——她可以為他隨口一句的「喜歡」,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用著同樣的沐浴乳,而他,竟從未留意過它的牌子,就像他從未試圖去探尋她內心的想法。 不是他不愛,只是這場不對等的感情中,她與他,好比火與冰,她用她的熄滅換來他的融化。她說她輸了,其實沒有誰輸誰贏,只有兩敗俱傷。 後來有一天,他在街上聞到了相似的味道,他循著那味道找了兩條街,終於從一個陌生的中國女孩的口中得知,那是國內一款小眾的沐浴乳,甘草加綠茶的味道,每瓶的價格不足十元,且量很足。 洗完澡,他披上浴袍坐在床邊。身上的香氣還沒散盡,他仿佛覺得她就在他的身邊。就像在T市的酒店裡,她安靜地躺在床上,頭枕著他的腿,任由他慢慢吹幹她的長髮。 後來,她睡著了,卻睡得極不安穩,連夢裡都在流淚。他想幫她擦乾,擦了很久,又有新的眼淚流出來。他心中一陣悸動,輕輕地吻了她的眼角,淚水流過他的舌尖,是極苦澀的味道,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憂傷。 他幾經思索、幾經猶豫,終於一把將她攬入懷中。從那晚開始,他真的把她當作一個女人——他的女人。 晶瑩的雪花自天空飄落,空曠的房子,清冷的陳設,更為這平安夜增加一絲寒意。他又倒了一杯咖啡,深深地喝了一口,讓微苦的咖啡因麻痹神經的絲絲抽痛。 手機響了,他接起,裡面傳來吳邱帶著幾分醉意的標準美式英語:「堂哥,出來玩吧,今晚是『聖誕寶貝』之夜,保證你度過終生難忘的平安夜!」 他淡淡地回應:「沒興趣,你們玩吧。」 「有各種美人哦……」 「二叔給我的資料,我還沒看完。」 回絕了吳邱,景漠宇掛斷電話,端著咖啡杯又回到書房,翻開剛才合上的文件,繼續看。幾個月來,他的能力、他的氣魄,吳家的人有目共睹。但沒有人知道,他在無人的黑夜付出過怎樣的努力。 她說:「景漠宇,等你有能力拿回去的那一天,再來跟我說這句話。」 這句話,至今仍像一根針刺在他的心頭,時時刻刻地提醒著他:等到他有能力的那一天,他一定要站在她的面前,拿回他失去的——尊嚴、親情,還有愛情…… 會有那一天的,一定會有的! 第二天聖誕節,他看完資料,去了一家咖啡廳,坐了很久很久。並非這裡的咖啡味道有多麼純正,只因為這裡的侍應生會給客人無限續杯,只要咖啡杯空了,她就會走過來,倒滿。 所以,他才會忘了離開。 一個黑髮黑眸的小女孩走過凝了霜雪的落地窗前,似乎看見了他,隔著玻璃窗眨著水汪汪的大眼睛仰頭望著他,白嫩的臉頰,柔軟的髮絲,肉乎乎的小手,一下子觸碰到他心底最柔軟的角落。 時空好像在某一處發生了交錯。他仿佛站在了很多年前A市的某幼兒園教室門外,教室裡的小孩子都玩瘋了,景安言一個人安靜地坐在最角落,垂著臉,柔軟的髮絲遮住了她的臉。他走過去,撩開她的頭髮:「言言?你怎麼了?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 她抬眼,黑白分明的大眼睛裡含著晶瑩的水霧。 「哥哥,為什麼別人都有媽媽,我卻沒有?媽媽是不是不要我了?她為什麼不要我了?」 九歲的他,第一次嘗到心痛的滋味,他艱難地對她笑著:「言言,她沒有不要你,她去了很遠的地方。臨走之前,她還抓著你的手,說捨不得你,可是,她不能不走……」 她眨眨眼,認真地思索了許久:「她死了,對嗎?就像電視裡演的一樣,閉上了眼睛,再也睜不開了。」 「是的。」 她垂下眼,小手緊緊地揪著衣襟。他以為她會哭,可她沒有,她抬起臉時,緊咬著唇,而後鬆開,問道:「那哥哥會離開我嗎?」 這個問題,他根本無需思索:「哥哥不會離開你的,哥哥會永遠陪著你……」 那時的他,並不明白這個承諾意味著什麼,更沒想過,「永遠」兩個字已經在年幼的女孩心中,變成了無法替代的心願。她一直堅信著他承諾的永遠,也一直等待著他承諾的永遠,他卻在她鼓起勇氣向他表白時,斷然地拒絕了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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