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葉落無心 > 紅塵渡 | 上頁 下頁 |
| 一〇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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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穹衣笑著走近她,溫柔地呼喚著她:「別害怕,小塵,你還有我!」 「啊!」 她從噩夢中驚醒,發現自己躺在床上,周圍的陳設還是濯光派的佈置,她躺的床正是這幾日宇文楚天養傷睡的,所以,枕邊還有他的氣息。床前站著陸穹衣和文律,床邊坐著一位儒衫老人,正以銀針為她通血療傷。 柔和的風吹拂著弱柳,一切都那麼平和寧靜。 一時間她有些分不清什麼是真實,什麼是夢境,她甚至懷疑,畫舫上的那一場驚心動魄的殺戮也是午夜的一場夢,宇文楚天很快會端著藥碗走進來,拍著她的背,細聲哄著她:「小塵,別怕,那是噩夢。你看,我還好好地活著。」 「我哥呢?」她目光緊盯著門,期盼著他馬上就會出現。 陸穹衣俯下身,伸手托住她的肩膀,扶著她起身,他的語氣哀傷悲慟:「我接到濯光派傳來的消息,說你和楚天在碧落河遇到夜梟的殺手,我立刻趕去碧落河。可我還是去晚了,我到的時候只看見你受了重傷,昏迷在船上,船夫也受了重傷,他說,楚天被夜梟的殺手刺傷,跌入了河中,恐怕……凶多吉少。」 「不可能!你騙我!」她不相信,「他不會死的……我去找他。」 「不行,你受了內傷,不能……」 落塵不顧陸穹衣的阻攔,一路跑下了濯光山,跑到了碧落河邊。河邊有很多濯光派的弟子,都乘船在水中搜尋,魏蒼然也站在河邊,看著河水中的粼粼波光出神,身上還是那種百年孤寂的落寞。 「魏前輩,你們在找什麼?」她期待地望著他。 「找你哥哥。」 她搖頭,拼命搖頭,她真希望這又是一場噩夢,然而,這不是。 整整五天,濯光派的弟子一刻不停地在河上搜尋,終於,他們在河岸的下游找到了宇文楚天的屍體。魏蒼然看了一眼,便轉過身沒有再看。 遠遠地,她看見那件青白色的衣衫,是他們離開濯光山時,她親手為他穿上的。她走近,一步一步,直到看清已被魚蟲啃噬得面目全非的屍體,那記憶中最溫和的笑容,現在已經千瘡百孔,露出陰森森的皚皚白骨。 這一刻,落塵毫無知覺,只木然地站在河邊,任由身體在白茫茫的一片渾沌中沉淪,仿佛沉沒在水中的人不是宇文楚天,而是她。 曾經,她在午夜夢醒時想過,如果有一天他真的死了,她一定會抱著他的屍首失聲痛哭。可如今,她看著他的屍體,竟忘記了去哭,好像根本就不會哭。她只覺得渾身乏力,就連悲傷都覺得乏力,甚至連尋死都覺得乏力。 她閉上眼睛,浮浮沉沉的黑暗世界裡,她一步步向前,朝著碧波蕩漾的河水一步步走去,她只想離他更近。 「小塵,不可以!」陸穹衣一把捉住她,聲音遙遠得就像縹緲的霧,「不可以,你知不知道,你已有孕在身!你就算不想活,你還有孩子啊!」 孩子?是啊,她差點忘了她腹中還懷著他的孩子……他們的孩子! 這一刻,她只覺得身上的血液又熱了起來,因為她身上流動著他的血液。 陸穹衣拉著她的手,將她扯到懷中,輕輕抱住,想要給她點溫暖。 「表哥,你不用……」她正欲推開他,忽然聞到一股極淡的異香,是她在配製毒藥時調製的異香,獨一無二。這種毒藥她只用過一次,就是在畫舫上施在殺手的身上。 她整個人都僵住了,僵直地由著陸穹衣將她帶回濯光山,僵直地看著陸穹衣將一碗安胎藥端到她面前,一副謙謙君子、溫潤如玉的神態:「小塵,先把藥喝了,保住孩子要緊。」 孩子…… 世界一片寂靜,靜得她能聽見身體裡兩個不同節奏的心跳聲。 「如果他在天有靈,一定不會願意見你如此……」陸穹衣又道。 見她還是不開口,陸穹衣又靠近她,讓她靠在他肩膀上,一勺一勺地將藥喂進她的嘴裡。苦澀的藥咽了下去,苦澀讓她如夢初醒一般,驟然醒悟。 眼淚像是囚禁了許久的瀑布,決堤而下,再難控制。她一遍遍地質問他:「為什麼?為什麼要這麼做?為什麼?」 他不明白她的意思,自然給不了她真正的答案:「小塵,我想你活下去,不為自己,也要為了他的孩子……小塵,你懷著他的骨肉,你再怎麼傷心,也該熬下去……」 她麻木地觸摸著自己的小腹,仿佛能聽見孩子的心跳聲,仿佛聽見宇文楚天在對她說話,明知道這些是幻覺,但她還是用心去聽,她連呼吸都不敢用力,就怕聽漏了一個字。 「小塵,我不會丟下你,你好好保重,為了我,為了孩子!」 是的,他不會丟下她,他不會這麼輕易就死了,那個和他穿著一樣衣服的屍體,一定不是他。 他說過,他會為她活著。死亡太容易,他不會選擇那麼容易的事情,卻把活著的艱難留給她。 可不論再艱難,她都要活著,因為活著,她才能為他生下最後的血脈,因為活著,她才能弄明白,為什麼陸穹衣要殺他?她也才能為他報仇。 當晚,蒼雲隱月,暗星斂芒,濯光山的夜晚如潑墨山水畫一般甯謐悠遠。 陸穹衣飛身上了濯光山的絕壁,舉目四望,一片空寂的山峰,無處可以藏人。他從腰間取下從未離身的玉簫,修長的指尖摸索了一陣簫身騰雲的紋理,才緩緩放在唇邊。 蕭聲悠揚,空曠而悲愴,混雜在潮濕的空氣中,更多了些淒冷,就像他幼年記憶中的世界。 在所有人眼中,他出身名門世家,光環縈繞,卻沒有人知道「親情」這個詞對他來說有多麼奢侈。他年少的記憶中,父親僅是偶爾出現的背影,母親是祠堂裡的牌位,而他的祖父陸無然只將他安置於別院中不聞不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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