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葉落無心 > 紅塵渡 | 上頁 下頁
一〇八


  他最快樂的一次,就是在他十歲生日時,父親破天荒來看他,還送給他一支平常得隨處可買到的玉簫。分明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禮物,他卻視為珍寶,為了可以用它吹出最動聽的簫聲,他每個練功後筋疲力盡的傍晚,都是在這粗啞的簫聲中度過的。

  他一心盼著有一天可以為父親吹出他最愛的曲子。

  然而,他再也沒有機會了。

  一曲終結,他回頭看看不知何時站在他身後的文律,文律本是他父親陸林峰的貼身隨從,父親死後,便跟隨了他。

  「跟上孟漫了嗎?」他問。

  文律低聲回道:「我跟到北山的石壁邊,她突然消失了。」

  「北山石壁,我記得那是濯光山的禁地。」

  「是,所以我猜測濯光禁地中有直接通往山下的密道,夜梟的人才可以在濯光山如履平地,來無影,去無蹤。」

  陸穹衣點點頭,這就不難解釋為什麼孟漫可以隨意出入濯光山,夜梟的人也可以在光天化日之下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暗殺濯光山掌門,原來他們已經找到密徑上濯光山。

  不過,濯光派禁地如果可以直通山下,他們為什麼不多派些人把守?是魏蒼然疏忽大意了,還是連他們也不知道這條密道?

  「算了,不必追查了。我對這條密道沒有興趣。」紫清真人已死,他與濯光派的仇恨也算了結,他不想再多惹是非,「明日我們便回無然山莊。」

  文律應了一聲,鄭重地將手中的紫清劍交到陸穹衣手中:「少爺,紫清葬禮上的女子我已經安排妥當,這把紫清劍該如何處置?」

  陸穹衣隨手將劍丟下濯光山,唇角噙著一絲冷酷的笑。世人只當紫清真人一世無欲無求,沒人知道紫清真人與林無煙有私情,還一起殺害了他的父親陸林峰。如今紫清真人一世英名盡毀,雖死不能瞑目,他的血海深仇總算是報了。

  文律深深看了一眼陸穹衣,猶豫一下,道:「少爺,主人的大仇已報,我們是不是可以收手了?夜梟的人手段毒辣,您還是不要沾惹太深,否則,我擔心……」

  「我自有主張!」陸穹衣打斷他,明顯不願意聽他多話,文律便再不敢多說什麼。

  「繼續追查孟漫,務必要確定宇文楚天的下落!」陸穹衣又道。

  「是。」

  文律退離,他望瞭望明月,目光輕眯,殺意畢現。他原本並不想殺宇文楚天,他只想借機殺了紫清真人,再把一切嫁禍給宇文楚天,卻不想宇文楚天竟然罔顧倫常,對落塵做出那樣的苟且之事!

  落塵是他心中唯一的溫暖,是他最期待的一片溫柔,他小心翼翼地守護,不敢絲毫強求,只盼著有一日她懂了他的心,願意與他歲月靜好,長相以待。可她竟然被宇文楚天毀了清白,還執迷不悟……

  不送他去十八層地獄,如何能泄這心頭之恨?

  宇文楚天睜開眼,眼前是金絲的簾幕浮動,暗香繚繞,靡音繆繆。毫無意外,孟漫坐在他的床邊,穿著一件半透的粉紅薄紗裙,髮絲輕挽,打扮得分外誘人。

  面對旖旎的景致,他除了感到心口和下腹有些疼,身上虛弱無力,再無其他感覺。

  「這麼快醒了?我還以為你還要再睡上幾天呢!」孟漫聽似嘲諷的語氣中難掩喜悅。

  「我睡了幾天了?」

  「不多,才三天。」她雖然冷笑著,眼睛卻還未褪下紅腫,施了厚厚的粉脂也遮蓋不住。

  「哦!」他蹙眉,低頭看看自己身上纏得密密實實的白布,肩膀、胸口、手臂,還有小腹,簡直像個布偶人。他這樣還沒死,還真是奇跡。

  孟漫沒看他身上,只盯著他的臉,冷冷撇嘴:「不用看了,你全身都是傷,我光給你包紮就包了大半天。我就納悶了,你內臟受損,身上都被劍刺成篩子了,怎麼還能從鬼門關回來?」

  「因為我不想死,我知道你會來救我。」他記得落塵拼了命將他推入水中,他的身體無力地下沉,他很累,沒有一點掙扎的力氣,可他不能放棄,他答應過落塵,不能丟下她一個人在世上,所以他拼盡全力掙扎。

  孟漫收起了冷笑,問道:「你怎麼知道我一定在濯光山附近,你怎麼知道我收到你發出的訊號一定會去救你?你就不怕我和殺你的人是一夥的,正在等著給你收屍嗎?」

  他笑了,這是第一次,他面對她的笑容沒有嘲諷,沒有陰寒,是她最喜歡的暖如春風的笑容:「因為我相信,你捨不得我死!如果你愛我,你一定捨不得我死,如果你恨我,你一定捨不得我讓別人殺死!」

  被他直截了當地說中了心事,孟漫心裡翻江倒海,臉上倒還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你還挺瞭解我的,我的確不捨得你被別人殺了!」

  「那你為什麼要幫陸穹衣害我?」

  「我才沒……咦,你怎麼知道那個人是陸穹衣?」

  「能把陸家劍法用到人劍合一的人,這江湖中恐怕沒幾個。更何況,他在畫舫上用的殺招不留半分餘地,明顯是決心取我性命。面對自己決意要殺的人,他用的必定是自己最熟悉的武功……還有,對小塵不熟悉的男人,不可能會警覺到小塵身上的暗器,他能先知先覺,而且熟悉暗器的機關,除了陸穹衣不會有第二人。」

  孟漫由衷地讚歎:「你都要被他刺成篩子了,還能想到這麼多沒用的事?」

  「我就算要死,也要死得明明白白。」宇文楚天道,「可我還是有一件事想不明白,以陸穹衣對我的瞭解,他絕對不會知道我這麼多的弱點,更不會知道我要上濯光山找紫清真人解蠱,這些應該都是你告訴他的吧?你為什麼要跟他合作?」

  「因為陸穹衣和夜梟做了筆交易,他願意拿陸家名下所有的酒樓換取紫清真人的命。這可是筆大買賣,勝過我們幹半年的。哥哥自然要接下這筆大買賣。起初我想讓你動手,可是你不肯接,沒有辦法,我只能讓陸穹衣自己動手了。但我真沒想到他會對你痛下殺手,你是他的血親手足,他居然能對你下此狠手,我真是低估他了!」

  「只是交易這麼簡單?」

  「嗯,我們幫他殺人,他付錢,就這麼簡單!」宇文楚天當然看出孟漫的心思,如果只是殺人付錢的交易,他們更本不需要弄得那麼複雜,她一定還希望把他牽扯其中,讓全江湖的人都以為他是兇手,這樣他走到哪裡都會被打上夜梟的標簽,不可能和各大門派合作。

  不能用噬心蠱控制他,他們兄妹就想用這種方法讓他無法脫離夜梟。

  他又問:「陸穹衣為什麼要殺紫清真人?濯光派是江湖的泰山北斗,陸穹衣敢殺他,就不怕事情敗露?」

  在他的印象中,陸穹衣做事必有目的,他敢於如此冒險,一定有讓他冒險的理由。

  孟漫一扭臉:「我為什麼要告訴你?」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