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葉落無心 > 紅塵渡 | 上頁 下頁
二八


  長髮垂落,嫺靜無暇,巧目倩兮,氣若幽蘭,一身白衣襯得她如同一株開在水中的芙蓉,幽幽清香,極盡溫柔。這樣的女人根本沒有男人可以抗拒,宇文楚天卻只待她如親妹妹,他到底有多深的執念,才會對那個女子忠貞至此?

  唉,為什麼他輕易就可以猜透別人的心思,卻將自己的真心掩飾得滴水不漏,不讓任何人觸及?對浣泠是這樣,對雪洛也是這樣,對孟漫,對她……在宇文楚天的心裡,她們都是過眼雲煙嗎?

  時日一天天度過,宇文楚天的傷勢日漸好轉,可是浣沙的心緒越來越不平靜,每次看見他的笑容,聽見他溫柔關切的聲音,她都會心悸異常……有時候夜半難以成眠,她看見他房間裡燈光徹夜未熄,會不自覺地循著光芒走到他的門前,她知道以他的武功一定能感覺到她來了,可他沒有喚她進去,她也只好悄無聲息地離開。

  後來,她也乾脆對他避而不見,每天不是待在藥房裡幫雪洛為草藥分類,就是陪著雪洛去山上采藥,再或者躲在房間裡發呆,反正雪洛定會將他照顧得很好。五日後的傍晚,浣沙正在房裡欣賞晚霞,忽見外面一雙身影徘徊至庭院。

  那個畫面別提多麼唯美,落霞與雲朵卷著殘陽鋪設成一幅美麗的畫卷。

  「你要走?」雪洛訝然的聲音傳來,「可是你的傷還沒養好。」

  「我沒有時間了,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

  雪洛垂下臉,慢慢地沿著小路走,繡花的錦鞋踩在乾枯的落葉上,發出落寞的碎裂聲。

  第二天,他們離開了雪洛的家。臨行前,浣沙去雪洛房間跟她道別,她還未開口,雪洛便問道:「要走了嗎?」

  「嗯,這幾日多謝你照顧。」

  雪洛對她露出微笑,可是笑容是黯淡的、恍惚的。

  「雪洛姑娘。」她猶豫了一下,明知不該觸及雪洛的心傷,還是忍不住想去勸勸她,「你值得更好的男人。」

  雪洛苦澀地笑笑,坐回椅子上,繼續擺弄著她的草藥,很明顯不贊同她的話。

  她悄聲退出去,剛要關門,忽然聽見雪洛幽幽歎了一聲,帶著懇切的請求:「浣沙,你能不能答應我,好好照顧他?」

  「欸?我和他只是認識而已。」

  她解釋道,雪洛卻一副了然的表情道:「只是認識,他又怎麼會不顧性命救你?」

  「我想,是因為我像落塵姑娘吧。」

  「就算是吧。他這個人,看上去冰冷無情,心卻比誰都柔軟,他總是處處為別人著想,盡力對每個人都很好……他一生未虧欠過誰,唯獨最虧欠他自己。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多陪伴他,畢竟你……你很像小塵,你能在他身邊,是他最奢望的快樂。」

  「再像又如何,我終究不是他的親妹妹。」

  雪洛太高看她了,她不是與他從小相依為命的妹妹,也不是他心中遙不可及的摯愛,她不過是他生命中可有可無的過客,就算她願意如飛蛾撲火般靠近他,也不過是他眼中不相干的局外人。

  既然如此,她寧願遠離他,遙遙遠望,靜靜想念,這就夠了!

  孤煙直上,蒼穹渺渺。浣沙走過山間的小路上,回頭再看,雪洛的院落越來越模糊。

  走到一條小溪邊,浣沙剛坐下休息一下,宇文楚天也默默地坐過來,小心地從懷裡取出鴛鴦絹絲手帕,在河水裡沾了沾水,雙手捧著遞到她面前。她正欲接過手帕來擦擦臉上的汗水和灰塵,瞥見那絹絲手帕上繡了一對情意綿綿的鴛鴦,頓覺他此舉尤為可笑。

  想要對她溫柔以待,又擔心她彌足深陷,所以時時刻刻提醒著她,他已心有所屬。他這個人真是心思縝密得可笑至極。

  冷冷轉過臉,她裝作沒看見手帕,低頭喝了幾口清冽的溪水。

  宇文楚天見她不要,什麼都沒說,只是小心地將手帕折好,收回懷中前還仔細地用手指摸了摸,撫平褶皺。

  「這麼急著收起來幹什麼?」她將手攤在他面前,「我又沒說不用。」

  他微怔,又將手帕拿出來放在她手上。她故意用力將手帕在水中揉搓一陣,抹抹臉,擦擦手,十指拼命糾結著鴛鴦,恨不得將它扯成兩半。

  見她一副和鴛鴦仇深似海的舉動,他皺眉,拿過手帕幫她擦去頭髮上沾著的塵土,問道:「你心情不好?」

  她想說沒有,可在那兩道敏銳的目光下,她只覺自己無所遁形一般。

  「是為了雪洛的事?」

  她沒否認:「……你為什麼急著離開?」

  「給不了她想要的,就不要打擾她平靜的生活。」

  「你以為你離開,就不會打擾嗎?你在她的心裡,不論你出不出現,她的生活已經被你打擾得一團糟了。」

  他抬眼望瞭望遠山,幾片流雲,糾纏著浮動,交織在一起,卻終究散去。

  「路太遠,你的腳上有傷,我背你回去吧。」他說著,伸手扶住她的肩膀,那種親昵又自然的動作讓她亂了心跳。她急忙推開他,後退了幾步:「不必了,我自己能走。」

  「我懂醫術,你的腳能不能走下山,我比你更清楚。」

  「你!」她扭過頭,不想看他關切的表情,可還是從溪水裡看見層層漣漪中的倒影,他還在看著她,「我知道你當我是落塵姑娘,心無雜念,可我們畢竟男女有別,還是避諱些好……」

  她的話還沒說完,他已不顧她的掙扎背起她,走向山下。她還想掙扎,見他肩頭的傷口滲出一絲殷紅,立刻停下所有的動作,僵直地靠在他的背上。

  崎嶇的小路上,她靠著他的肩上,呼吸著他身上清爽的味道,就像那個夢境一樣。他忽然問:「你冷嗎?」

  她笑笑,不自覺地回道:「有你在,怎麼會冷呢?」

  他的脊背明顯一僵,複又繼續前行。

  途經一個小鎮時,宇文楚天雇了一輛馬車,兩個人歇歇停停大概半日,路便走到了終點。在蘭候府的門前,宇文楚天將浣沙扶下馬車,她以為他至少會說聲「再見」,可他沒有。她也沒有和他說「再見」,因為她清楚地知道,他們不會再見,她和他的路,今日也走到了盡頭……

  宇文楚天轉身跳上馬車,他的背影很快消失,但是,他肩上浸透衣衫的鮮血清晰地留著她的視線裡,再沒辦法消失。

  回到侯府,浣沙剛到房間,蘭夫人便匆匆來到她的房間。

  「沙兒,你怎麼瘦了這麼多?」

  「我沒事,浣泠她……她還好嗎?」

  「浣泠?」蘭夫人倒了兩杯茶,遞給她一杯,自己端起一杯邊喝茶,邊道,「還好,在房間裡休息呢。」

  「哦!我以為她會傷心一陣子。」

  「不會很久,很快就會過去了。」蘭夫人頓了頓,問道,「宇文楚天的傷勢如何?」

  「沒有大礙了。」

  蘭夫人沒有多問,拍拍她的肩道:「你累了,好好休息一下吧。」

  她默默地點頭,一滴淚悄然滑入茶杯。

  她認識宇文楚天只有一個月餘,怎麼可能放不開?可是,偏偏就是放不開,聽到他的名字,她的心都會不停地顫抖,閉上眼睛就是他的笑容晃來晃去。

  蘭夫人走了多久她不知道,她只是傻傻地坐在桌前,不停地喝著最愛的龍井茶,越喝越冷,越喝越苦。曾經最喜歡的濃香,此時也是澀的。原來這就是思念的滋味,可是他們才分開還不及三個時辰。

  三更時分,浣沙又在噩夢中驚醒,披上外衣在庭院裡閑走,目光觸及黑暗中的墨竹園,便再也無力邁步。仰起頭,只見院中的墨竹翠綠,楹林輕蕩,而他卻真的「不歸」了。

  從今後,晨曦初現時,再看不見那個恍若流雲的人影,漆黑的夜晚,再沒有一盞徹夜長明的燈,午夜夢回時再不會發現窗子被合上,心緒凌亂時,也再聽不見那一曲訴不盡相思的《人不歸》。

  原來真愛一個人,不是淡然如水的歡喜,不是似有若無的惦念,而是像火炙烤著心口,想起他,便覺煎熬難耐。

  原來,這才是動情之愛,這才是離別之苦!原來,她從未愛上過蕭潛,一時一刻都沒有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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