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禦井烹香 > 只因暮色難尋 | 上頁 下頁 |
| 一三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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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是要我相信你嗎?連叔。」劉瑕說,她雙眼是兩泓幽幽的、純黑色的深潭,「你覺得,我應該承擔這後果嗎,連叔?」 法律是維護社會公平的重要武器,但劉瑕從沒有享受過法律的保護、社會的福利,連所忽然口乾舌燥,他想到自己見過的所有那些無法去改變的現實,這些人被社會拋棄,活在不見天日的黑暗裡,大多數人就那樣默默地被吞噬,連死亡都沒有聲音,只有劉瑕,她憑著出眾的,幾乎是怪物的天才活了下來,坐在了這裡,為自己創造出了一條路,一條離開黑暗的路。 她應該承受法律的後果嗎?未曾享受過權利,應當承受這責任嗎? 她沒有任何表情,只是這樣看著他,但連所隱隱有種感覺——劉瑕是盼望他做出相反決定的,她盼望自己就這樣把她交給上峰,將她用故意殺人罪起訴,為她的未來平添出多少波折——這能給她帶來多少阻礙,他不知道,這很難說,但她隱隱盼著他這麼做,這麼親手斬斷她身上還餘下的一些東西。 是什麼,信任?人性?溫情? 失去了最後這些東西,她會變成什麼? 她應當承受這後果嗎? 連所無法回答,第一次,他沒能壓制住自己的慌亂,躲避起了劉瑕的目光,看向了那卷依然在轉動的錄音機。 *** 現在。 「你是怎麼計劃殺他的?」 「一開始想用藥。」 「用什麼藥?」 「研究了很久,大部分能和酒精配合致死的藥物都研究了,最後想試試看頭孢拉定,我查了一些期刊,這個藥物可以引起雙硫侖反應,會嚴重破壞肝功能。而且這種藥很常用,我也能買到,比起來,能讓心動過速的丹參類藥物就太貴了。」 「但後來又放棄了?」 「嗯,致死幾率太小,太冒險了,在他沒感冒的前提下給他吃下去,也比較困難。」 「後來又嘗試了什麼方法?」 「催眠。」 「怎麼會想到用這個?」 「圖書館有一些心理學的書,裡面提過催眠,我以前在我媽身上用過這種辦法,試著想治好她,但不太容易,書上說,這種療法不能讓病人幹違背本性的事。」 「打算怎麼實施?」 「有一天他喝的很醉,回家後我對他催眠,讓他以為自己走錯家門了,往下走三層樓,往外走100步才是他家。他相信了,但沒走出100步,就醉得睡著,後來被起夜的鄰居發現,又送回來。」 「他知道這些事嗎?」 「當然不知道。」 「一而再、再而三地謀害一個完全不知情的人,你會覺得不安嗎?」 「不會啊,公訴人,你覺得他打我時會不安嗎?」 「他為你提供了生活支持,你不感恩嗎?」 「感恩,所以我希望他死得比較沒有痛苦,聽說凍死的人會很幸福,臉上都帶著微笑。」 「……你最後成功謀殺他,用的是什麼方法?」 「他經常醉醺醺地回家,回家後就打我,或者試圖對我性騷擾,鬧上一陣後會睡著,然後半夜醒來嘔吐幾次。他睡著以後,我會給他吃一點安眠藥,然後把他擺成仰臥,這樣如果他嘔吐的話,就會把自己嗆死,但是有一次他嗆醒了,所以後來我就把他翻過身,讓他俯著,這樣如果他吐了,就會被自己的嘔吐物窒息死亡。」 「你不覺得自己很可怕嗎?為什麼不向別人求助?你有老師,你爸爸媽媽的朋友——派出所的連所長對你一直就很照顧,我知道你想擺脫這種生活,但你不覺得用殺人來擺脫很可怕嗎?」 「公訴人,你真的覺得他們會幫助我嗎?你真的覺得他們能改善我的處境,而不是讓我被打得更慘,甚至被打死嗎?」 「公訴人,你能否認這個說法嗎——如果劉叔叔把我打死,他最多也就坐6年牢就能出來了,因為他是男性,力道大,容易失手打死受害者,主觀惡性不強,屬於家庭內部糾紛,無前科,對社會危害小,身份上是父女,管教行為存在合理性,毆打行為也屬於管教的一種……他不可能被判死刑,甚至是10年以上的有期徒刑,公訴人,你能否認嗎?」 「……你這個小姑娘的思想怎麼這麼灰暗!你就不能相信政府,相信國家嗎!」 「因為現實就是這麼灰暗,公訴人,對絕望的現實懷抱希望,只是一種可悲的自我麻醉與欺騙。它可以屬於你,但不能屬於我,我沒有自我欺騙的空間。」 「我覺得你的精神有很大問題,你的精神絕對有很大問題。」公訴人激動的聲音帶著沙沙的聲響,這是磁帶時代特有的白噪聲,低劣的音質慢慢地小下去,沈欽收起手機,把它插進口袋裡,他坐直身子,轉過臉面對劉瑕。 「我經常在聽這卷錄音帶。」他說,俊美的臉上也沒有任何情緒,廉價的同情、憐憫,全都欠奉,「我一邊聽,一邊在想,你是什麼樣的人,你為什麼活下去。」 「劉小姐,只有像我們這樣的人才明白,活下去,是真的很不容易的,我們並不缺乏生存資源,但,如果你已經無法從『活著』這件事裡體會到任何快感的時候,為什麼還要繼續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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