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禦井烹香 > 只因暮色難尋 | 上頁 下頁
一三四


  四月初,風也有些熱了,垂在毛衣上,似乎能暖到心裡,太陽躲在垂柳背後,投射出一樹搖曳的光影,整個別墅區異樣的安靜,只有鳥叫從湖邊樹上遠遠地傳過來,他們默默地走了一會,劉瑕的步子有點慢,風吹過她的頭髮,把她吹出了一點柳樹的搖曳,沈欽修長的身影在她身邊,像是一挺竹,堅韌得不動聲色,一旦抽節,速度又快得讓人心慌。

  「你早知道了。」劉瑕說,在湖邊站定,她抬起頭去看沈欽,有點被陽光刺傷似的眯起了眼睛,「——剛才,我聽到景雲問你了。」

  沈欽點了點頭,他在這樣的時刻,已放棄可愛,留下來的反而是靜如淵海的從容,「我比所有人知道得都早……」

  是什麼時候?劉瑕有輕微的猜測,但並不奇怪,是第一次沈欽造訪警局時,要求一個人留在內網資料室裡的那次嗎?還是之後市局對他漸漸建築起信任以後?現在的天網是全國聯網,信息化儲存,他有心的話,查出這件事並不奇怪。

  「但,劉小姐,」沈欽在老爺子常坐的凳子上坐下來,長腿放平著交疊在一起,雙眼盯著她不放,他的語氣和緩而平靜,仿佛在陳述一個事實,「你知道的,我一點都不在乎。」

  「我知道你不在乎。」劉瑕也輕易地承認,她在沈欽身邊坐下,托著腮,望著金麟片片的湖面,「這不是太奇怪的事,你知道我長期接受家暴,你知道他對我的侵犯一步步升級,你也知道我求助無門,在那樣的環境下,一個女孩選擇用間接謀殺的方式來保護自己,似乎也很情有可原,很多人在思考後都能接受這一點……這不是我希望你放棄我的理由。」

  她回過頭,認認真真地看向沈欽,認真到他俊美的容顏,似乎都在她的視網膜上留下燒痕。「之前,我們曾談論過本性這個話題,討論過人類和遺傳基因的鬥爭,李先生的本性就是高性欲,公孫良的本性是貪婪……沈欽,你有沒有想過,我的本性是什麼?」

  「讓我告訴你一個秘密——我的本性,就是沒有感情。我是一個無法對任何人、事、物產生感情的人,沈欽,我是個對親生母親的墮落和死亡都毫無感觸的人,如果你用常識來判斷的話,我是個非常、非常可怕,非常、非常沒有人性的人。」劉瑕說,「而我的看法是,常識是對的,我真的很可怕,因為我不但聰明,還缺乏道德和人性的約束。如果人們不這麼認為,那也是因為我十分善於操縱人心,總是給他們想要的東西,雖然有的人還是或多或少地感覺到了這一點……只是他們也不明白,真正的我到底有多麼的違反公序良俗。」

  「可怕的是殺人嗎?並不是,可怕的是殺人後的反應,殺人前的策劃,為了殺死繼父,我斷斷續續地嘗試了半年之久,研究了太多辦法,好幾次都遊走在被發現的邊緣,但即使如此,從頭到尾,我都沒有任何多餘的感覺,嘗試時我沒有害怕,成功後我也並不喜悅,沈先生,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我不知道是從哪一天開始,也許是從我的原生家庭破裂開始,也許是從我母親自殺開始,也許是從我決心殺掉繼父開始,我的心裡出現了一個黑洞,所有的感情都從那裡漏走了,沒有什麼能存得下來。」劉瑕的眼,在陽光下是兩泓幽幽的、純黑色的深潭。

  「為了你自己好,沈先生,走吧,在被吞噬以前,走吧。」

  ▼第65章 希望

  「說說你和你繼父的關係吧,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打你的?」

  「一開始。」

  「他和你媽媽結婚後沒多久就開始打你了?」

  「嗯。」

  內陸小鎮,經濟多年來上不去,派出所的辦公條件也簡陋,一間辦公室加個錄音機,就算是審訊室了——與其說是審訊,倒更像是聊天,對坐的兩個人都是多年的老相識,連所手裡抱著個搪瓷缸,眼皮耷拉著,思量著語氣,他偶然瞥劉瑕一眼,就像是從不認識這個瘦弱的小女孩:辦了這麼多年案子,什麼窮凶極惡的人都打過交道,多少在鄉間橫行魚肉的地痞流氓,一進來就滿面堆笑,把警察當爺爺伺候,良民更是如此,有理沒理,進了審訊室先怯三分……這個十三歲的少女,甚至還沒脫女童的影子,就這樣篤篤定定地坐在這裡,坦然地和他問答,不猜測、不畏懼,雖然她是回答的一方,但卻隱隱掌握主動——連所有種清晰的感覺,他現在問出來的所有,都只是因為她願意說而已,如果她有什麼不願意說的,恐怕別說問出來了,自己連該怎麼問都不知道。

  他變換了一下姿勢,思索著切入口,最終還是讓直覺做主,「還記得第一次打你時是怎麼個情況嗎?」

  「記得。」劉瑕說,她稍事思索,順暢從容地說,「是他們結婚後第二個月,他喝了一些酒,進我屋裡看我做作業,和我說話,我沒搭理他,他忽然把我推到桌邊上,打了我一巴掌。」

  她的語氣平鋪直敘,簡潔卻生動地描繪出圖像:安寧的氣氛被忽然打破,原以為是新生活希望的繼父,忽然間把希望全部打散,那瞬間的猝不及防、震驚與絕望,是可以想見的,但劉瑕的語氣裡沒有絲毫痕跡,這樣的對比反而更讓人難受,像是缺了一塊的拼圖,倒能讓人睜眼醒來看到全景。這樣的事發生了千百年,誰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對勁,它不太好,但只是細枝末節,影響不了大局,連所記不得自己親眼看到多少婦孺捂著臉坐在門邊低泣,甚至就連他自己的親人也不是沒有類似的遭遇,但現在,當劉瑕用絕對的平靜來訴說,空白由他來補完,事實本身的重量開始蔓延,真實得讓人幾乎不能承受。

  「你當時是什麼感覺?」這個問題,全因直覺,脫口而出,連所盯著劉瑕,試圖對她建立起一點認識,這女孩的表現,已經超出他的認識範圍。

  劉瑕看了錄音機一眼,顯著地猶豫了一下,在這一刻,連所和她似乎建立了某種程度的心靈鏈接,他能感覺到劉瑕的遲疑和顧慮——這必定是個更反常識的答案,對她本人在審訊中的地位不利,她正在謊言和誠實之間猶豫,謊言是最合情合理的選擇,但情感帶來的稀薄聯繫,這些年連家給予的關照和溫情,又讓她不免有少許猶豫。

  在天平傾倒之前,連所抓住了這個機會。

  「蝦米,」他沉聲說,「你信連叔嗎?」

  那雙黑嗔嗔的瞳仁挪移到他身上,劉瑕似乎還有點搖擺,這個稚齡少女固然有很多地方和常人不同,但她也有一點和所有人都一樣——她還小,還有些青澀,還不成熟,所以還能被打動,到底還有些猶疑,還有些感情用事的基礎。

  該信嗎?能信嗎?從理智上來說,不該信的,劉警的死亡,無疑是一場意外,甚至於他的同事都不理解連所把劉瑕帶回審訊室的舉動,只要堅持這個說法,誰能拿她怎麼樣?

  可,也許情感上來說,她是想要相信的,沒有任何道理,只是不想讓他失望,只是想要吐露,這樣稀薄的人性,依然存在於她體內,尚未被嚴酷的現實重重打擊,完全變冷。也許她也想要傾訴,她也想要相信,有人能幫助她,為她解決問題——即使這已被她的經歷證明了,這只是一種虛假的幻覺。

  劉瑕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但連所能夠感覺到,那搖搖晃晃的天平,能感覺到無數個過往的瞬間從她眼中閃過,這些年他們為她提供的幫助,讓她感覺到的溫情——他不會說自己和妻子做得很少,但,想到這些基於同情和義憤的熱心,竟能成為她心中這麼重的籌碼——

  「……我沒有感覺。」

  片刻後,劉瑕開口說,她的語調還是那麼的冷靜,「這樣的事,或遲或早都會發生的,我早就又感覺了。」

  「你是說,你早就看出了他喜歡打人?」

  「我知道他喜歡用暴力來發洩情緒,但這不是全部……他對我有欲望,我一直都知道,但這是……變態的,他自己知道這點,他也還把自己當個好人,所以,他一直在壓抑,每當他對我有想法的時候,他就打我,這種施虐,是性欲的一種發洩,對社會道德來說,也無傷大雅。」

  劉瑕扯了扯唇角,眼神似乎能看進連所心底,她慢慢地說,「畢竟,打孩子是很常見的事,他娶了我媽,又沒把我這個拖油瓶踢走,我應該念他的恩德……別人都是這麼想的,他受到的壓力,也不會那麼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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