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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三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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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看看口鼻間的白沫,這五大三粗的漢子俯臥的姿勢,地上成攤的嘔吐物……他腦海裡已迅速勾勒出了生動的畫面:酒後的小劉踉踉蹌蹌、罵罵咧咧地走進屋裡,從家具凌亂的痕跡判斷,應該還鬧了一場,然後酒意上湧,往地上一癱就昏睡了過去,半路醒來,吐了一次,還沒吐完,頭一栽又喪失意識,就這樣在自己的嘔吐物裡窒息了…… 這死法不算太熱門,但去年有一期內部通訊上通報過類似的案件,連叔還有點印象,他有些茫然——這和每一次失去戰友時的感情並不一樣,小劉這是把自己給喝死了,他說不上悵惘憋屈,只有點恨鐵不成鋼的痛惜:挺利索的小夥,怎麼就這麼想不開呢?這小劉就是倔,每件事都做得和一般人不一樣,從結婚起,這選擇就特怪,黃花大閨女不找,找了個失婚婦女,這要是當時找個一般的人家,回家能有人端茶倒水照應一下,也不至於這麼年紀輕輕就去了,一牆之隔就有人在的,翻個身就能避免的事…… 「蝦米。」門後傳來悉悉索索的響動,連叔的眼神,落到了關得嚴嚴實實的小臥室門上,他看看表:也該起了。「蝦米,我是你連叔,你起來了沒有?」 腳步聲頓了下,隨後走向門邊,接著是一層一層的開鎖聲,連叔數著,除了正常的門把彈簧鎖,至少還有兩道後來加裝的門柵。 對小劉去世的哀痛減弱了,他眯起眼,瞥了地上的屍體一眼:蝦米從來沒提過,但看起來,這裡面,有事啊…… 當久了警察,遇事都習慣往壞處想,連叔很快有搖搖頭:也許只是防著小劉酒後打人呢?也別把人心想得太黑暗了—— 吱呀一聲,伴隨著叮叮噹當的金屬撞擊聲,一個瘦弱的身影從門後閃了出來,踏出一步又有點畏縮,連叔的眼神落到她身上,忽然就是一怔——劉瑕這小姑娘,生得一直都很好看,眼睛大大的,如小鹿一樣優雅,像是一串風鈴,行動間碰出脆響。 但現在,黑青色在臉頰蔓延,淤血腫塊觸目驚心清晰可見,這串風鈴生了鏽,白瓷有了裂痕,美被扭曲、被破壞,比單純的醜惡更觸目驚心,剛才輕描淡寫的感慨、的評價,在腳步蹣跚的少女跟前忽然全變成罪惡,連叔忽然竟無法直視劉瑕。 所有的無奈此時都變成逃脫的藉口,他的憐惜更反襯出自己的無能,這世上除了劉瑕以外,還有千千萬萬和她一樣的女孩,這些他都全幫不到,只能在這冷漠的世道裡掩上自己的眼,即使熱血已被現實冷卻,這依然不好接受,更不好接受的是這點——就連身邊的劉瑕,他其實也沒能幫到。 他轉過眼深深吸氣,平復胸口塊壘,又趕忙喝止劉瑕的動作,「別靠近——你劉叔叔已經……死了。」 劉瑕蹲在地上,還維持著想去推動繼父的動作,黑白分明的眼睛望向連叔,臉越發只有巴掌大,在臉頰處支出一塊,這個角度看,五指痕跡明顯,是新鮮的掌摑傷。她沒有太多的表情,只用眼神表達疑問,眉毛挑一下,臉上就閃過痛楚——牽動了肌肉。 「昨晚他喝酒回來,你知道嗎?」連叔放柔語氣,拿出小靈通開始撥號。 劉瑕點點頭,又垂下眼去,仔細地打量著繼父。 「回來以後,他打你了?」 無言地點頭。 「你後來逃進去,把門鎖了?」 點頭。 「那就是了,他可能想追你進去,但沒過去就醉倒在地上,趴著吐了……如果沒猜錯,應該是被嘔吐物窒息而死。」連叔說,他感到一陣不舒服,和電話那頭的同事講了幾句就撂了。「別怕——別蹲那了蝦米,過來——不,你先回屋把衣服穿好,我給你鐘姨打電話——」 他轉過身,開始翻找妻子的電話號碼,在心裡打起了算盤:走走關係,報個貧困生,免掉學雜費應該不成問題,小劉這套房子,多少還值幾個錢,租出去一年也能收個幾千,應該夠她的生活費了,不夠的自家再幫補點,讀大學的時候就把房子賣了,幾年的學費生活費也都能出來……還好,小劉家庭也簡單,二老前幾年都去世了,也沒人來爭這個家產,這樣看,說得絕情點,小劉的悲劇,對蝦米來說,其實倒是好事,雖少了人照應,但也不再挨打,身上的衣服,也不用老婆總為她操心籌措了…… 思維轉得快,電話嘟嘟地響,連警官的眼神,無意飄過地上斜躺的一面鏡子,他的動作,為之一頓。 鏡面反射,巧合地照出了房間門口的景象——其實,也沒什麼出奇的,劉瑕站在門口,低頭望著繼父的屍體,嘴角似翹非翹,似乎是在笑,她臉上看不到太多悲傷,只有鎮定的冷嘲。 連所長事後仔細想想,不悲傷不是破綻,相處時間有限,繼父又一直打她,不悲傷也很正常,這份鎮定自若的掌控感,才觸動了他的第六感。——但在當時,他想不到那麼多,只有警察的直覺,在耳邊拉響警報,又像是有人在他耳邊說—— 「這裡面……有事啊!」 *** 現在。 「劉小姐!」 「劉小姐——」 「劉小姐……」 在她這句決絕的表態後,大先生、大姑姑和四先生異口同聲地喊了起來,但情緒當然是天差地別,就連老先生也第一次讓詫異的情緒,表現在了臉上,但劉瑕不為所動,她依然維持著筆直的站姿,對周圍那種種反應,維持著寬容的沉默,也不無幾分輕嘲:對於殺人犯,正常人會是怎樣的反應?害怕、畏懼、遠離、好奇,這都是正常的心理,即使對她流露嫌惡,她也不會在意什麼,但沈家人的態度,跟著利益在走,他們在意的又哪裡是殺人? 「我說過,我從來都無意嫁進沈家,」樓梯間的聲音,已說明她拖延時間的目的達成,劉瑕不再去管別人,盯著老先生的眼睛,認真地說道,「我也不會和沈欽糾纏下去,老先生,這一點,您可以放心。」 老爺子表情端凝,欲言又止,劉瑕退後幾步,沖他輕輕點點頭,往外走去。 「爸——」沈鴻的聲音在她身後短促地響起來,但很快戛然止住。 「蝦米……」連景雲的臉色極白,在門口等她,他的出現,讓屋內傳來一陣吃驚的呼喝聲,「霞姨,你怎麼連這個人也放進來?!」「四先生,這個人剛才沒有在的,你也看到了——」 「你到車裡等我,景雲,我們的事,回去的路上再說。」劉瑕簡潔地說,她的眼神越過連景雲,落到他背後的沈欽身上。 再深的決心,也無法阻擋那一瞬間的衝動,由上到下,將他一一望過,尋找著傷害的蛛絲馬跡,直到確認他的確一切安好,她的身體才收歸自有——劉瑕輕聲說,「一起出去走走吧?」 沈欽默默點點頭,鬆開扶住連景雲的手,和她一起走出了24號別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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