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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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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家把宋栗的卷子挑出來放到一邊,陳珚又為他指出了幾個宋學士子,並且集中推薦了一下薛漢福,「……為人很穩當,方才和您說的那兩三個師兄,都和薛師兄十分交好,行事也多數都是醇厚從容,有君子之風,就是不知道治才如何。以我看,薛師兄即使無法做親民官,也可入國子監中行教化之事。」 官家已經聽他說了,知道薛漢福是宋家女婿,聞言亦揶揄道,「難道宋家的人就必定是好的不成?先一個宋栗,文章的確好,就不說什麼了,這薛漢福的文章,我看了也就是中上,穩紮穩打沒什麼出彩之處,聽你說來,倒也是難得的人才。」 「姨丈,你這道理就說得不對了,宋家大哥、二哥、三哥,如今看來都是才子,倒是四哥以我印象,天分平平,可見宋家人裡還是會有庸才的,但宋家的女婿卻絕不可能有平庸之輩,若是薛師兄不好,先生也不會挑他做女婿了嘛。」陳珚笑道,「都知道先生最擅觀人,小王龍圖就是他慧眼識珠,一力培養起來的,在挑女婿這件事上,怎麼可能看錯人呢?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官家也撚須笑了,「不錯,倒是我想岔了。那依你所說,難道宋學進入殿試的這二十多人,都是良才麼?」 陳珚剛才挑卷子的時候其實也驚訝了一會:都知道宋學善於培養人才,但這一科的貢士名單,也未免有點太誇張了吧?就是國子監一科貢士可能也就只有三十多個,一般的地方書院,一科能有五六個貢士——也就是准進士,都已經是佳績了。宜陽書院這一科就出了二十多名進士,幾乎趕得上國子監了。 也是因此,他對官家帶他來福寧殿的用意就更是清楚了一層,也早準備了官家的這一問,此時便胸有成竹地搖了搖頭,「以我平日所見,這二十多人裡,先生真正視作入室弟子的,也就是我挑出來的這三五人而已,宋三哥和薛師兄不說了,餘下幾人,都是深得宋學『順天應人、至誠至性』精髓的學子,才會受到先生另眼相看。至於別人,雖然都在宜陽書院讀書,但對宋學的接受度其實有上有下。」 他排出了十多張試卷,說道,「這些師兄,多數都是因為宜陽書院考中的人數多,因此特地前來就學,平時觀其言行,在朝事上並無什麼見解,平生志向大約就是中進士做官,因此和先生的關係也沒那麼緊密,當然師徒之誼仍有,但要說為宋學奔走呼號、奮不顧身,卻是不可能的了。」 官家此時,聽得已經很認真了,他插口道,「也就是為做官而做官的官蠹,唔,這樣的人,自然處處都是不少見的。」 雖然這種人也是國朝官員的重要構成部分,但被陳珚如此指出以後,他們仕途的起點,肯定要比薛漢福等人更為艱難了,雖然皇帝不會喜歡學派烙印太明顯的臣子,但這種胸無大志,只想著中進士做官的平庸之輩,卻更是不被他所待見。男子漢大丈夫,連志向都立不成,還能做成什麼事? 其實這裡有幾個師兄,和陳珚關係還是不錯的,他心中略有歉意,但卻並不濃重:這也是形格勢禁,不得不為,雖然因為他幾句話,這些人的仕途可能開局不利。但也比皇帝被宋學過快的崛起勢頭嚇到,宋學派全面受到打擊壓制來得好。以皇帝的記性和繁忙程度,幾年後根本不會記得他們的名字,屆時薛漢福等混得比較好的同榜同學就可以發揮作用,拉他們一把了。 宋學一班學生,尖子生和中等生都被排出來了,接下來就是要打擊的差生對象,陳珚把幾張卷子疊起來遞給官家,笑道,「至於這幾位師兄,都是宰執之後,在校時和我往來甚密,不過他們到書院讀書,多數都是家人的安排,因為北党和宋學鬧翻,現在多數已經不在書院了。算不上是宋學門人,目前投到哪一邊,我不太清楚。」 「北党和宜陽先生之間,已經到如此地步了?」官家有幾分吃驚,「甚至連門人都要叛了出去?」 在士人之間,叛出學派是很嚴重的事情,當然,因為宋學和北學其餘學派的親密關係,這些事的影響還不會太大,陳珚如實道,「說叛門也算不上吧,雖然宋學被喚作是宋學,但和先生志同道合的還有好幾位先生,就我所知,這些衙內多數都去了曾家書院繼續讀書。說起來,曾家和宋家也算是兒女親家,在學術上,不算是叛門。」 政治上,他沒有明說,只是讓官家自己琢磨弦外之音:學術上不算是背叛,那麼政治上呢?看來,宜陽書院和北黨決裂以後,北党是有意捧起曾家,以此來打壓宜陽書院。而身處南學和北党的聯合打壓之中,宜陽書院現在的日子,只怕不會很好過。 南學對宜陽書院的壓制,官家心裡應該是有數的,但北党對宜陽書院如此的打壓,應當能對他造成震動。陳珚一番說話,其實為的就是此刻,見官家沉吟不語,他行若無事,又翻了四十多張卷子出來,笑道,「這些就都是我在京城時認識的朋友了——姨父您也知道,我得了閑喜歡四處亂走,國子監也是去過的,當然還有如今諸執政家中的衙內,也有些熟識,只是比不上方才的那些師兄而已。方才我還看到好些眼熟的名字,似乎也都是姜相公的學生,這南學可謂是人才濟濟——說來也要恭喜姨父,畢竟不論南學北學,又或是宋學,最終,還不都是您的臣子麼?」 他又指出南學的幾位俊才,也是不吝惜誇獎之詞。官家聽得倒是心不在焉:他素來關心文事,對於京城國子監中的才子,乃至是諸高官家的俊彥子弟,其實也有依稀印象,再加上皇城兵馬司的作用,陳珚所說的這些事,對他來說其實不算新鮮。再說,這些人家中都有靠山,得職也不會太差,至於日後前途如何,自然是由其在任上的表現來決定。 陳珚見官家漸漸有些走神,話鋒一轉,便談起了自己和一些衙內的少年恩怨,「這位吳衙內,就在我離京前半個月,險些還要把我的牙齒打掉……」 他一面說,一面把該人的卷子送到官家跟前,官家如今倒是聽得津津有味,呵呵笑道,「你們啊,真是少年輕狂,若是真打掉了,說不得又要來我這裡討象牙回去補。」 陳珚适才已經翻到了李文叔的卷子,也是不驚反喜:若是他這一科沒考中,幾年後自己還真未必想得起來要收拾他。他有意把李文叔的卷子留到了最後一張,把前面人的故事都說完了,此時方才拿起李文叔的卷子,做沉吟狀,「至於這位師兄,和我的恩怨就要大些了……」 官家本來聽得入神,此時不由追問,「怎麼個大法?」 「他亦是宜陽書院的學生,只是鍾情先生家的三娘,又因為我跟著表兄一道,去宋家拜訪了幾回,和宋三娘也還算說得上話。因此自初識起,便對我十分忌憚,」陳珚皺眉道,「先是離間我和顏衙內,意圖挑撥顏衙內來對付我,後來被我識破,教訓了他幾回,兩人關係越來越僵……最後一次,他乘著大家遊獵,竟是想要發弓射我……」 陳珚之所以叫皇帝姨丈而非堂伯,便是因為皇帝和皇后感情極好,覺得陳珚叫他姨丈,更顯得親近——其實以此也可看出他對陳珚的疼愛了,否則若是尋常的宗室子侄,又怎麼會想到此事?福王家十多個兒子,也就陳珚混上了『姨丈』這個稱呼,先聽著李文叔挑撥離間等事體,官家還能當個玩笑,後來聽到引弓欲射一事,饒是他素來好脾氣,也不禁沉下臉來,怒道,「荒唐!李家怎麼出了這麼個不肖子弟?」 陳珚反而回頭寬慰官家,「究竟也沒有真憑實據,也許是我有所誤會。此人雖然人品有些瑕疵,但也不是不能使用,不論君子小人,都有可驅使的地方麼……」 「你什麼都好,只是性子太軟了些。」官家卻是搖頭道,「旁人欺壓你,你也都自己受了,不說回來和家人訴苦,就是家人要幫你出氣,你都還要攔著,這毛病什麼時候能改?此人竟敢謀害天潢貴胄,若有憑據,他全家人都要被牽連,即使如此,此人也是死罪可免、活罪難逃……」 他略微沉吟片刻,便道,「此事你不可再過問了,交由姨父來辦,更不能再為這李家子求情。」 陳珚早知官家會如此反應,他更是隱隱猜測到,官家對於他在宮學中所受的待遇,應該的確是心知肚明,更有自己的一番看法:從賢明太子到官家,其實都是一副護短的性子,自己越是容讓,他們就越是不舒坦。姜相公要麼是不夠瞭解官家,要麼,就是不在乎官家的感受,否則也萬不會如此露骨地為難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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