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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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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家的心思很明顯,希望他能放棄宋學,回到南學懷抱。陳琋不過是一塊磨刀石,又或者是一條來攪局的黃鱔,唯一的目的,就是讓陳珚往前跑動起來,順著官家設下的道路往前走……官家不能說服賢明太子親近南學,但賢明太子是他親兒子,拗不過兒子,他也沒得選,現在,有了選擇的餘地,官家是不會讓兒女之情,影響他對國家大局的判斷的。 但在這件事上,他卻是有些想當然了,陳琋在他眼中,只是用來磨礪他陳珚的工具,但在姜相公眼裡,卻是未來的真命天子,他陳珚則是個圖謀不軌的跳樑小丑,就差沒在鼻子上塗一團白了,以姜相公等人的大才,在課堂上稍微有所傾向,體現出陳琋的聰明伶俐,陳珚的笨拙無知,並非什麼難事。這幾個月來,陳珚的感覺也是越來越強烈:仿佛自己不擅長什麼,先生們就越是喜歡考問什麼,而自己擅長的部分,也只有一次表現的機會,一旦被先生們知道了,那麼下一次他就再也沒有機會展露自己的才華了。 要說不氣悶,那是不可能的——他還想著做出被南學籠絡到的樣子來,騙一騙姜相公,沒想到薑是老的辣,人家既然抱定了陳琋這個血緣上最為親近的大侄子,根本就沒打算撒手,看起來不論他對南學是友好還是反感,都不會改變態度。一面在課堂上全面壓制,一面是景王和景王妃頻頻入宮給太后問好請安,這是要雙管齊下,打定了主意要把他陳珚繼承東宮的可能,掐滅在萌芽之中。 就說眼下這講課吧,陳珚在宋學都是坐著長凳聽講的,畢竟如今桌、凳如此流行,怎麼都要比跪坐更為方便。而也不知是誰發現了什麼,反正他某一天來上學的時候,忽然間發現書桌都被收走了,整個授課都要用跪坐的來完成,這對陳琋來說並不算什麼,因為南學還是沿用了傳統的正座教學,但對他來說,就是很不習慣了。也是因為這一番改變,原本揪不到他多少小辮子的姜相公,每次授課,倒是都多了不少可以借題發揮的小把柄。 兩人的課程並不沉重,姜相公之類的課程完結以後,便可以各自回住處休息,陳珚回到燕樓後,沒過多久聖人便派人召他過去說話,陳珚進門以後,卻見官家也正在座,自然是一番問候,行過禮後,聖人讓他坐在自己身邊,問道,「七哥,近日功課如何?我聽張顯說,你每日都要讀書到深夜。」 賢明太子身邊一干近人,如今幾乎都在陳珚身邊服侍。張顯現在就是燕樓的大管家,每日都要到聖人身邊問好,自然也會把陳珚的消息給帶過去——宮中內侍,飽讀詩書,深知宦情的不少,張顯對於陳珚現在的處境,應該是心知肚明。聖人此問,未必只是關心陳珚的身體,大概也有暗示他對官家訴苦的意思。 陳珚心思靈動,一轉眼便把聖人的用意猜了七七八八,只是他卻有不同的看法,並不願就勢訴苦,只是微笑道,「姨姨,我天賦不好,比不得四哥,自然只好多用功幾分,以勤補拙了。」 聖人眉頭微微一皺,並不說話,倒是官家道,「也不能這麼說,你們如今上的都是南學的課程,琋哥自小學的就是那一套,又比你大了一歲,學業上比你領先些也是自然的。」 若是他巧言為自己辯護,以官家性子,必定不喜,他自己姿態先放低了,官家心裡反而是過意不去。陳珚對於自己姨丈的心思,拿捏得一直都算準確,這一番也是正在意料之中,因此即管聖人喜滋滋地摸了摸他的腦袋,他卻也並不太喜悅,反而說道,「確實,南學、宋學在聖人的一句話上,就能發祥出不同的解釋,也許是受此影響,我讀起書來是要比四哥慢些。」 「哦?」官家也來了興致,「都有何不同,說來給我聽聽?」 「就以《春秋》為例……」陳珚隨口就舉出了七八處兩門學派釋義不同的地方給官家聽,他聲音清涼、口齒便給,複述得有條有理、絲毫不亂,官家聽得都是饒有興致,等陳珚說完了,許久都是拈須不語,顯然也在思索著宋學的《春秋釋義》和南學的《春秋釋義》,哪個更有道理。 這兩門都是新興學派,以陳珚來看,理論上都有些勉強的地方,這幾處是他精心挑選出來,宋學釋義更有理,而南學釋義似嫌勉強的所在,見官家聽進去了,他心中也是松了口氣:看來,今天的功夫就算是做到位了——此事須得做水磨工夫,絕不能太過心急,否則,本來就處於劣勢的宋學,翻身的希望就更渺茫了。 他們一說起學問的事,聖人便插不進嘴了,見官家陷入沉思,她也不搭理,只是低聲問陳珚一些家庭起居的事,又埋怨陳珚的母親不進來看望她。 兩人正說著家常時,官家忽然又插口道,「七哥,這幾處釋義衝突的地方,你是怎麼看的?你更支持哪一方?」 陳珚心頭一跳,面上卻混若無事,也不停頓,仿佛官家的問話,毫無言外之意,他自然地道,「有些地方,覺得宋學有道理,有些地方,卻覺得南學有道理……所謂過滿則溢,世上哪有十全十美的學說?我等君子,于百家爭鳴中擇長取之,卻未必要選一方支持吧?只要于我有用,都可以吸納進來。」 官家沉吟片刻,也是解頤一笑,他伸手摸了摸陳珚的額頭,溫言道,「這也是因為七哥脾氣好,嘿嘿,是要比我和你六哥寬厚得多了……」 也不知他想起了什麼事,官家說著說著,竟是微微一笑,大有傷感之意,過了好一會兒,才收拾情懷,攜起陳珚的手,道,「你隨我來。」 竟是拉著陳珚,直出了皇后寢宮,而是去到了他日常起居的福寧殿。 陳珚一路都在猜測官家的意思,直到官家把他帶到書房,望見了案頭的一大疊試卷,這才忽然想起:「前日是殿試,這應該就是殿試的試卷了。難道姨丈他——」 正這樣想著,耳中果然就聽官家說道,「這是今科殿試的卷子……」 ▼第64章 裡應 「這是今科殿試的卷子,一共也三百多份。」官家讓陳珚在他下首坐了,「對我來說,這三百人就是個名字,無非殿試時見上一面而已。」 陳珚聽到官家這幾句話,心頭已是雪亮:歷朝歷代,國君用人都是一大難題,為什麼會被奸臣蒙蔽聖聽?就是因為官員士人實在太多,皇帝又沒有更好的辦法去認識他手下的官員,本朝有了個皇城兵馬司,還算好些,若是前朝,皇帝也只能由奏章和親信大臣的口中去瞭解一個人的品行和政績,所以才會出現歷朝歷代謊報戰功,以敗為勝,而朝廷還深信不疑,又或者是以奸為忠這樣的事情。這一次他的官家姨父讓他過來介紹三百名應試士子,其中一重作用就是從他的眼睛重新去認識一下朝廷未來的臣子們。——所謂恩自上出,殿試從來是不黜落人的,人情由皇帝做,得罪人的黜落,就由主考官生受了。 但,要說官家就只有這麼一重用意,那就恐怕不太瞭解他這姨父了,這三百人不過是一科進士而已,犯不著官家用心至此,他讓自己過來福寧殿,應該還另存了一番考校的心思,只是對此,陳珚倒是只有模糊的把握,他心中一面想,口中一面笑道,「姨丈是要讓我給您分說幾句?」 官家點了點頭,「我知道你素來東遊西逛,沒個正形……這一科士子,只怕和你熟識的不少吧?咱們爺倆也好久沒有談天了,你只當說著玩兒的,想到哪裡就說到哪裡唄。」 陳珚笑道,「我要說錯了,姨丈可不許怪我。說好了,您就得賞我。」 官家被他逗得呵呵笑,「有你這麼精的麼?說錯不罰可以,幾句話而已,就是說得好,也沒賞。」 爺倆個鬥了幾句嘴,官家臉上也多了一番笑意,陳珚一邊說,手裡一邊就在翻卷子,他只看姓名籍貫,沒看行文,不多時已經把三百多份卷子翻完了,停了一停,心中已是有了腹案,口中道,「確實有幾十人都是認得的,最熟悉的應該就是宋三哥了吧,姨丈應該也對他有印象,我看他卷子在第一,難道您要取他做狀元?」 「他文章的確做得好。」官家對於宋家人才也只有讚歎的份,「不輸給他大哥多少,亦是一時清華之選。哎,這宋家風水,真不知是如何鐘靈毓秀了。門中竟是連一個庸才也沒有,你看我每天和多少人打交道,一天能記住十來個名字就不錯了,可就這宋家人的名字,我是一個也忘不掉。他父親、叔父就不說了,這一代的兩個哥哥,我也是心裡有數的,如今難道又要再加上一個宋三?——就只是不知道,他治事之才如何了。」 「有大才,」陳珚大大方方地說,「您也知道,我沒見過他那兩個哥哥,倒不知道他在兄弟中如何,但宋三哥給我感覺很像是蕭家的玄岡表兄,雖然心明眼亮,但行事處處為人留有餘地,有大家氣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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