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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九


  然而,厭惡北黨,卻也不代表陳珚對南黨會有什麼好感,比起偏安一隅,在洛陽休養生息的北党,南黨這些年來在京城可是得勢得不得了,要說對於太子的身體一無所知,對於姨丈、大伯娘娘的心思一無所知,陳珚第一個不相信。景王和陳琋的那點心思,陳珚更是看得清清楚楚——宗室厭惡南黨和『變法』,簡直是再正常不過了,景王之前對於南黨、『變法』,不那麼反感,多數還是為了討好姨丈,開始鼓吹南學之妙,又請南學名宿來教導陳琋,那還是在六哥……在賢明太子得了肺癆以後的事。雖說賢明太子代表正朔,但他一向對南党南學不冷不熱,此番去世,指不定南黨內部還有人拍手叫好,對於他這個宋學門人,哼,即使礙於顏面,不會親口說他什麼壞話,但背地裡,誰也拿不准他們會使出什麼樣的招數來。

  不過,大伯娘娘——也就是皇太后對陳琋的支持,也是令他有些詫異的。從周家的表現來看,他們應該是把注下到了他這一邊,不然周霽又何必去宜陽書院?更不會向宋家提親……

  一個月以來,陳珚心裡滿是這樣、那樣的事,幾乎從未想起過宋竹,此時思緒偶然勾動,忽然間,關於宋竹的回憶一下就佔據了他的腦海——其實在他心裡,原來也未曾想過宋竹是多麼的可愛,的確,他知道宋竹是很美麗的,也時而覺得她很有趣,但他沒有認真覺得她可愛,覺得她是值得人憐愛,又或者是值得他陳珚憐愛、惦記的。直到現在,直到他可能再也見不到宋竹的這一天,陳珚才忽然發現,原來……原來宋竹真的很可愛啊。

  他們間沒有什麼值得一提的大事,只有兩年間斷斷續續的瑣碎相處,最靠近的一次,也就是那天兩人在山路上巧遇了宋竹的女同學和她的表兄。那時候他捂過宋竹的嘴,還把她緊緊地勒在自己懷裡。只是心中卻是毫無異樣的念頭,滿心裡想的也全都是不能被發現,不能沾染上麻煩。現在陳珚回想起來時,最先想起來的也不是此事,而是宋竹笑著喚他『三十四哥』的樣子。

  她自然是時常叫他三十四哥的,神態也時常不同,有時是得意的,有時是惱怒的,有時是狡獪的,有時是安慰的,有時是求助的……現在回想起來,陳珚不能不承認……宋竹,真的是很……很可愛的。

  現在,她也應該知道他的真實身份,知道他的處境了吧?其實,若是沒有六哥的想法,自己和她也未必就沒有可能。不過若是沒有六哥的想法,他和她也就不可能有相遇、熟識的一天。國朝宗親子弟,沒有人會學習四書五經,更是絕不會和士大夫接觸,要不是六哥的安排,他根本不可能去宜陽書院求學。

  希望她別太難過了,陳珚想,雖然也有淡淡的失落,雖然——雖然他承認他並不是完全不歡喜宋竹,但……人總要務實,生在這世上,有些事就是不能改變的。譬如六哥不能改變自己患上肺癆的事實,他也不能改變六哥對他的栽培,即使他並不是那麼想當皇帝,但卻也不能改變現在已經成為景王系以及南黨眼中釘的事實。雖然也喜歡宜陽書院那祥和坦誠的氣氛,但他就是屬於東京,屬於汴梁,屬於這陰冷的宮宇,這些事,不論是他還是宋竹,都沒有辦法改變。

  既然如此,又何必有什麼多餘的想法呢?宋竹不能和他在一起,其實是她的幸運,她是那樣的人家養大的女孩子,所見、所想的都是那麼單純美好的事情,就應該嫁給她二姐夫一樣的人家,過一輩子衣食無憂,和夫婿『性靈相知』的好日子。他若是對她還有些喜歡,也……也應該盼著她好,儘量幫助她過上這樣的好日子才對。

  陳珚盯著床帳上的一塊花紋,忽然想到了宋竹塞給他的那塊雜布帕子,他唇邊不禁泛起了一絲微笑:那時候,自己也是遲鈍了,現在回想,應該從那時起,粵娘心裡就已經是有了他,這塊帕子,是她有意送給他的……

  思緒不知徜徉了多久,他忽然又回過神來,重新轉回了宮闈間的那些事情:如果周家的態度這麼堅決,那麼大伯娘娘遲早都會被說服,宮中想要立陳琋的,就只剩下姨丈了,姨丈雖然對自己一向是極為喜歡,但他一直是希望變法的,如果太后、聖人一時三刻內說服不了姨丈,此事看來還會生出波折,也會給政事堂插手的餘地。

  而他又該如何做呢?

  在接踵而至的思緒中,不知為何,他忽然間又想起了宋竹——陳珚沉吟了不過一炷香時分,便下定了決心:「也該讓周霽明白一下我的態度了。」

  一晚上思緒紛遝而來,他也不知自己是何時再度沉沉睡去的,直到宮女小心翼翼地前來喚他,陳珚才猛地清醒過來,匆匆起身洗漱,用過早飯以後,他便被人領著,前往保淑殿給聖人問安。

  說起來,這也是太子去世後他第一次和阿姨在私人場合中相見,陳珚心裡已經打點了一長串話語:聖人生育的幾個兒女全都早夭,如今最後一根苗都斷了,自己這阿姨正是需要人安慰的時候。

  不過沒想到,居然連官家都在保淑殿中,陳珚一進門先吃了一驚,連忙上前行了禮,聽了『平身』的話語,方才是站起身來,抬頭想要說話。

  只是,當姨丈的面孔映入眼簾時,陳珚卻又不由得心中一痛:六哥和父親生得很像,姨丈的面孔,又讓他想到了六哥。

  他雖然極力收斂,但這一縷悲意卻沒有瞞得過姨丈,官家摸了摸自己的臉,慘然道,「七哥——」

  這兩個字沒有下文,陳珚的眼淚,早已被他話中藏不住的傷痛引了出來,在這十幾天裡,他常哭,哭給禮法看,哭給天地看,但並不是哭給親人看,因為痛失兄長而疲憊的心靈,還沒有被親人撫恤過,眼下來自姨丈和堂伯父的兩個字,輕而易舉地就勾起了他的痛苦和委屈,陳珚一邊抽泣著,一邊投入了阿姨的懷裡,哽咽著說,「娘娘——」

  聖人也早淚如雨下,這偌大的保淑殿內,宮女黃門,都是悚然鵠立,任憑三個人就這樣不成體統地哭成了一團……

  ▼第61章 表現

  賢明太子去世所帶來的一系列改變,就像是石子入水後泛起的漣漪,一圈又是一圈,即使是身處事件中心,當事人也很難預料到下一圈漣漪會在何時泛起,又會有什麼樣的影響。

  宋家的改變,就是最靠近石頭的一圈漣漪,宋竹當然能感覺得到書院上下氣氛的變化,但她也拿不准下一個改變又會發生在什麼時候,或者書院的處境以及自己家人的命運,是否早已發生了她所不知道的變化。她所能知道的,只是打從陳珚的身份仿佛長了翅膀一樣飛滿整座書院開始,她父親就要比以往更忙碌了許多。往常,宋竹幫著他整理完書房以後,時常能牽著父親的手,和他一起回家吃飯,但現在,別說一道回家吃晚飯了,宋先生經常忙得就直接睡在書院裡,就是案頭的來往簡牘,也是一下激增到了宋竹必須每日整理的地步。

  等到夏天開始的時候,又一個消息傳遞到了書院中,更加是刺激到了本就十分興奮的書院上下:宋先生最得意的弟子,也是宋學在朝中的赤幟小王龍圖,從河北被調任關西,經略當地軍政,成為了關西事實上的大總管。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這是要把今年對銀夏的擔子,交到小王龍圖身上了。

  當然,這並不是很簡單的事情,銀夏連續兩年入侵關西,第二年背後甚至若有若無地出現了大遼的身影,今年如果銀夏再見敗績,小王龍圖難免也要跟著吃掛落,如果兩到三年內,關西的局面沒有好轉的話,小王龍圖面上,自然也不會有什麼光輝——但,世上哪有不勞而獲的好事?重任、危機,一般也都代表豐厚的報償。若是能在兩三年內打開對銀夏的戰略膠著,小王龍圖回京以後,以此功進入樞密院,連官家都不能止,甚至更進一步,進入政事堂也都不是沒有可能。

  那可是宰執層次的高官,可以張清涼傘的人物,全天下又有幾個?若是宋學出了這麼一個宰執弟子,從此在朝堂上也就真正立得起來了,又何須看北黨的臉色行事?——自從去年冬天到今年春天,這小半年的疏遠和擠兌以後,在書院學子中,自然而然便也有了這麼一種思潮,士子們已經不再把自己當做北黨的一份子了,而是自稱新黨——宋學新黨,隨著北黨耆宿子弟紛紛離開書院,有意無意間,宋學和北黨之間,已經是漸行漸遠,彼此有了嚴格的分野……

  宋黨現在最缺少的,就是在朝中的高官代言人,小王龍圖固然已經是年紀輕輕就身登高位,但比起北黨的幾位老宰相,以及現任的一位參政,分量還是有些不足。此次官家忽然間把他派到關西,對於樂觀派來說,這便是因為陳珚即將成為太子的緣故,官家的心意,也從南學南黨,偏向了宋學新黨,起碼,是開始給宋學子弟一個晉身的機會,要扶持他們作為和南黨『異論相攪』的一方了。

  南黨和新黨異論相攪,北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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