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禦井烹香 > 陌上人如玉 | 上頁 下頁
八八


  ——但這並不代表她對家人有所不滿,恰恰相反,宋竹一輩子最大的驕傲,就是她能生在宋家,能擁有這樣的父母,這樣的兄弟姐妹。

  對於洛陽城外的餓殍,對於動盪不安的北地,她宋竹無能為力,即使生為男兒,也不知道該如何解決這個國家,這個朝廷所面臨的問題,不知該如何去調劑天下財貨、運籌天下兵馬,讓『百姓俱歡顏』。她就是個很平常的女兒家,看到萬千貧苦人家在這世間掙命,她會不忍,會落淚,但卻是毫無辦法——她沒有這個能力。

  但她父親有,她大哥有,她二叔、二哥、三哥、四哥,都是經緯天下的人才,他們能為這天下解決問題,他們所崇信的宋學,就是這樣的治國之學。宋竹絕對不會容許自己擋在家人和天下之間。

  所以,她不能再喜歡陳珚了。

  小姑娘在一瞬間,仿佛就成長了許多,甚至成功地騙過了母親,讓她誤以為自己對陳珚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心思,也不知道家裡人曾做過的安排,讓未言明於口的一切,都消弭於沉默之中。便是在二姐、三哥跟前,她也絲毫沒有流露異狀,就還和往常一樣起居說笑,不允許自己茶飯不思。——在這麼一屋子人精跟前,她要是和以往有那麼一點不一樣,不是往親人心裡添堵嗎?

  宋家忽然由黑翻紅,家外有多少事就不必說了,就是家裡,母親也不是沒有操心的事:二姐的婚禮近在眼前,還有大哥,這都二十多歲的人了,前些年因為北黨抬轎子的關係,硬是沒有定親。要不乘著現在這當口快些把親事定下來,等到北黨抹開面子又來提親,這親事還不知道要耽擱到哪一年呢。還有三哥,今年中舉人應該不在話下,若是明年中了進士,這親事更是也要快些定下……

  人都是逼出來的,這話不假,宋竹不是自誇,她真覺得自己在過去幾個月裡成熟了許多,就是二姐,都破天荒誇過她一句,「三姐這半年來,倒是有些姑娘家的樣子了。」

  ——真的,這幾個月,她是沉靜了很多,連學習都比以往更能專心了,覺得整個人都從容了許多,對於姐妹們給的壓力,她已經不再在意,宋艾的風頭就是蓋過了她又如何?都是一家人,誰好不是好?對於自己的名聲,早已經不牽掛,就是對親事,也沒了以往患得患失的心情了。

  嫁給誰不是嫁呢?家裡絕不會給她胡亂挑人的,既然……既然嫁不了陳珚,那麼就順著家裡人的安排,在合適的時機,嫁給合適的人選,不也頂好嗎?

  一定會很好的,宋竹這麼告訴著自己,肯定會很好的。

  周霽就是在這樣的情況下,進入到了她的眼簾裡。在母親若有若無地和她又提起了一次周霽以後,宋竹終於第一次認認真真地,把他作為可能的未來夫婿人選考慮了起來……

  ▼第60章 悲痛

  當宋竹正在考慮婚事的時候,陳珚想的事卻遠沒那麼喜慶——他正在開封城裡參加太子的喪事。

  官家先後生過七子,然而這七個孩子裡,唯一養過十歲的卻只有如今的賢明太子,他在父母心中的地位當然非同凡響,喪事規格也較一般的太子喪儀更高,雖說因為軍費,朝廷財政已經是連年吃緊,但在這件事上,政事堂和樞密院都保持了明智的沉默,誰也沒有出面來招惹官家、聖人的怒火。

  由於太子去得早,還沒有婚配,更因為身份敏感,也沒有過繼孝子。陳珚和景王家四子陳琋兩人,便共同承擔了披麻戴孝、摔盆哭喪的工作,在禮法上這當然不太合適——兩人做的是太子後代才能做的事,穿的是親兄弟才能穿戴的喪服,不論從哪一層來說,都和禮制不符,不過官家把這兩兄弟安排在了一起,倒是使得南黨、北黨都寂然無聲、噤若寒蟬,就是太常寺的那些腐儒,也沒有人敢出面說一句不妥,頂多就是有些大膽的史官,會將此事記錄在實錄之中,又或者是各大學者的筆記裡會記下此事,在數十年或者百年以後,成為陳琋、陳珚兩人的笑柄:親生父親還在,又沒有正式出繼,就穿上別人家的喪服,做著這樣的事,也算是為了巴結官家,不遺餘力了。

  但陳珚並不在乎旁人的看法,先不說他親爹福王對此毫無意見,只說賢明太子和他自幼結下的情誼,他今日過來行禮便是心甘情願的。再說,從小在宮中長大,在他心裡,賢明太子比他親哥哥們也差不到哪兒去,穿上親兄弟的孝服也是理所應當之事。至於行禮之事,既然喪儀有這一項,他的堂伯父兼姨丈又沒有免除的意思,又因為一些別的考慮,不好隨意制定太子的子侄輩哭喪,那比起安排中人哭喪,使得賢明太子更為人譏笑,他還情願由他來摔盆哭靈,起碼眾人笑話的會是他,而不是他那薄命的兄長。宋學十六字箴言『上仰天心、下應民意,不忮不求、至誠至性』,陳珚自認自己掌握到了一些精髓,為太子哭靈正是至誠至性的表現,相信即使傳回了宜陽,先生也不會因此對他有什麼成見。

  今日是太子移柩停靈殿的日子,在今日以後,喪事也就告一段落,直到翌日太子墓建好,將太子靈柩移放墓中大安時,才會有另一番儀式。但那也勢必是幾年以後的事了,而且按照禮儀,歸葬大安是不必陳珚參與的——不論他屆時到底是什麼身份,都無法參與其中。

  雖然在這些天持續不斷的哀悼活動中,陳珚的悲哀已經慢慢地平息了下來,但他畢竟年輕心熱,從來也沒有失去過重要親人,只要一想到從今日以後,便再也見不到賢明太子的靈柩,根本也不必醞釀,眼淚便自然而然地掉了下來,即使是難熬的行走、跪叩禮儀,也都在悲痛中顯得微不足道。他甚至連陳琋的舉動都無暇留心,從東宮一路步行,走到城外的壽德殿,完成自己使命以後,他便乘坐上早已在此等候的車駕,因為連日來的悲痛和勞累,在回城的車駕中,他已經沉沉地睡了過去。

  這一睡就是大半日,醒來時已是星斗滿天,自然有幾個侍女過來服侍陳珚洗漱,他左顧右盼了一番,見這居室十分精緻,只是陳設陌生,便問道,「此是何處?」

  「回稟殿下——」

  那侍女才說了四個字,陳珚便打斷她道,「何來的殿下?我連國公爵位都沒有,叫我福王三世子便是了。」

  他父親福王雖然子女眾多,陳珚本人就有六個養大序齒的兄長,但論嫡子來說,陳珚排行第三,因此可以稱呼為三世子。

  「回稟三世子,」那侍女福身行了一禮,輕聲細語地道,「此為宮中燕樓,三世子回宮路上疲倦,聖人囑小人們將三世子安頓在此處歇息。」

  陳珚多次瀏覽宮宇,對於燕樓還是十分熟悉的,這燕樓位於後宮一角,十分靠近東宮,景色頗為不錯,昔年他還時常和賢明太子來此玩耍,只是沒想到如今燕樓還成了他在宮中的住處——昔年他進宮時,都是和太子住在東宮,兩人同起同居,十分親密,即使太子後來染上肺癆,不能和陳珚太親近,他也是住在東宮的院子裡,卻是從來沒有住到過別處。

  他此後就不回福王府了?陳琋呢?也被留住宮中?難道姨丈的心思已經完全轉過彎來,準備順應六哥的遺願,把他過繼進來?方才此女口中喚了殿下,是她已經知道了什麼消息,還是心中有所圖謀,想要誘騙自己應下這個稱呼,好在姨丈、伯娘娘跟前抹黑自己?

  無數的思緒,頓時從陳珚心中掠過,但面上他卻依舊不動聲色,只是要了粥飯來吃,又問了時辰,得知此時夜已深了,知道不可能見到長輩,便一句話也沒有多問,在幾個陌生宮女的服侍下吃過晚飯,重新又躺在床.上,放下床帳,做出了繼續歇息的樣子。——雖然心事重重,但在燕樓之中,他卻是連賞月望天都有所顧忌,只怕自己的無心之舉,落到他人口中,便成了『三世子得失心很重,兄長屍骨未寒,他就為自己的前程憂心了起來』。

  少年力強,雖然這些天他不分日夜的守靈哭喪,的確也累得夠嗆,但剛才這一覺睡得很香,陳珚現在一時半會也沒有睡意,只是枕著手,望著床頂發呆——自他回京到現在,將近一個月時間都在忙亂和悲痛中度過,直到現在,他才能騰出空來,好好地思量一番自己眼下身處的局勢,乃至日後的行止。

  隨著他身份的暴露,北黨應該會停止對書院的攻擊了吧?

  也許是因為才從宜陽書院回來,陳珚首先想到的並不是福王府中的親人,而是他的老師和同學們。「這一點應當是不出我意料之外,陳琋和他父王一直都是南党支持者的事,應該也不是什麼秘密了,北黨的耳目,肯定還是靈通的。哼,現在是北黨需要我,需要宋學,而不是宋學需要北黨……只盼著先生不要太過心軟,也該讓那些所謂的耆宿吃上幾個苦頭,不要被他們巴結得太緊,姿態上一定要高一些……」

  並不是他心胸狹窄,只是在陳珚看來,北黨內部庸才處處,別說做實事了,連黨同伐異這麼簡單的小事都做不好的人比比皆是。之前對宋學的排擠,便是可見一斑,在南學和南黨來勢洶洶的當下,日暮西山的北黨不是調整自己去迎合正處於急速上升趨勢的宋學,反而想要把宋學踩到地上,這無疑是自斷一臂的愚蠢作為,只能使親者痛、仇者快。也難怪在和南黨的鬥爭中,他們總是處於下風了——只會攻訐對手的私德,又有什麼用?在天下大事中,私德不謹又算得了什麼?自古以來能辦得了大事的人,有幾個是私德檢點的?只有大儒才需要才德兼備,因為他們是要教化天下的人物,對於做實事的官員來說,能力比品德要重要不知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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