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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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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是早知道了?」小張氏想想,也是笑了,「她許是猜到了什麼,還和我說呢,說自己就是把陳珚當了兄長,如同咱們家三哥、四哥是一般的,我聽那聲氣,反倒是反過來寬慰我的意思。」 宋家有意把宋竹許配給蕭禹的事,一直都辦得很含蓄,因蕭家一直沒上門提親,長輩也就一直都沒和宋竹挑明。以宋竹的年紀和一貫的表現來說,說她對陳珚有意也可以,說她把陳珚只當作哥哥也可以,不過若是陳珚早就告訴她自己的真實身份,那麼應當還是後者居多了。——國朝宗親從來只和勳貴聯姻,幾乎絕不可能和宋家結親,即使福王家有意,宋家也絕不可能答應,這一點,宋竹肯定也是明白的。 宋先生偏頭想了想,眉頭微微一皺,旋又松了開來,「也罷,她如此想,那是最好了。」 「正是,」小張氏到底是做娘的,對陳珚還有些纏綿不放,「就是這陳珚,瞞了你兩年多,卻是私下不知什麼時候就把身份和三姐挑破了,三姐居然也幫忙瞞著,不往外說……」 她搖了搖頭,歎道,「唉,都是不說這些了,現在說這些,終究也沒什麼趣味。只說這書院的事,若是官人你要進京,書院是跟著一道進京,還是留在宜陽?」 宋先生之所以出京回鄉辦書院,並非是他特別喜歡家鄉,而是開封爭鬥太劇烈,他存身不住。事實上任何一個學派若是有機會,都是希望能回東京講學的。陳珚在書院讀書兩年,和他師生相得,學術上是純正的宋學門生,若他入繼東宮,請宋先生入京講學的可能性很高,雖然不說是十拿九穩,但宋家這裡,總是得先做點準備,也免得到時候詔書下來了,忙忙亂亂的,許久都動不了身。 「此事先不用去想。」宋先生搖了搖頭,眉宇間卻是浮現出一絲凝重之色。「陳珚入繼的事,不是這麼簡單的,自古但凡過繼,都是由近及遠,現放著這許多親侄在,即使官家有意過繼陳珚,所受阻力也不會小,再者,官家心思如何,還很難說。」 小張氏的眉毛不免就揚起來了,「這過繼之事,外臣平白無故,也不會往裡頭摻和吧?咱們這一朝,在皇嗣一事上栽了的大臣還少嗎?怎麼還有人急著往自己身上扯?」 「你只知道陳珚到咱們書院來讀了兩年書。」宋先生淡淡地說,「卻不知道別的——我也是今日收到老朋友的幾封信,方才是知曉了這其中的一些秘辛:景王四哥從開蒙入學以後,所受的,一直都是最純正的南學教育……」 春寒料峭,即使還燃著炭火,屋內總也難免有幾分濕冷,伴著宋先生幽幽的話語,畢剝一聲,幾朵燈花紛紛而落,光影波動,倒是給小張氏驚疑不定的面孔,多添了幾分陰霾。 ▼第59章 翻篇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更何況國朝皇宮的牆本來也就不怎麼密實。蕭三十四其實是陳七的消息,不出一個月就傳遍了整個書院,女學內外自然也不例外,兩年前陳七誤入女學,引來眾人取笑的故事,忽然間又被翻出來說。而宋竹、宋艾姐妹,以及最近剛剛入學的范家六娘,也都成為女學生們打探的對象——對於這個極有可能要入繼大統的福王之子,即使是出身大家的小娘子們,也都是好奇得選擇放下了矜持。 「確實是見過幾面,但卻不大熟悉。」宋竹和宋艾都是這麼一個說辭,「男女有別,連話都沒說過幾句,即使師兄曾對我們有過照顧,但也是看在家父份上。若說家裡有誰和他熟悉的話,應該也就是我們家三哥、四哥了,他們年紀相近,倒是挺能說得上話的。」 至於范家六娘,那就更是什麼都不知道了。她是范家三房的女兒,陳珚的姨媽是范家大夫人,兩邊隔了房,見面機會也不多,一直到太子去世以前,她都還毫不懷疑地以為曾過來拜訪過幾次的陳珚,的確就是望海侯家的三十四哥呢。 不過,不論熟悉不熟悉,陳珚和宜陽書院淵源深厚,的確是不爭的事實。即使書院一時還比較冷清,不復去年的盛況,但諸多學子臉上的笑容,卻已經是燦爛了不少:正所謂時窮節乃現,能在書院最困難的時候不離不棄的人,定然會為山長宋先生看重。今時不同往日,若是陳珚這個宋學門生入繼大統,宋學扶搖直上,那是眼見得著的事,到那時候,宋先生是會選擇他們這些忠心不二的宋學門人,還是選擇曾背棄宋學而去的那些北黨之後,還用多說嗎? 景王四子這位競爭者的消息,並沒有流傳得太廣,是以書院輿論之中,陳珚入繼大統似乎已經是板上釘釘的事了。甚至是他前來宜陽書院求學的舉動,都被有心人解讀出了種種含義:太子身子一直不好,官家又沒有別的子息,陳珚這個儲君的儲君,難道是自己千山萬水地到宜陽來讀書的?肯定少不得是大人們的安排,能安排陳珚的大人,出了福寧殿裡的官家,又還會有誰呢? 不論陳珚是否能入繼東宮,宋學大興,看來已經是轉眼間的事了。學子們的精神面貌自然也是煥然一新,今年乃是大比之年,若是能趕上今年考中,經過幾年的磨礪,待到儲君登基時,自己這些昔日同學,豈不也等到了大展宏圖的好時機?因此,書院內雖然也難免流傳了一些閒言碎語,但大環境的讀書氛圍,反而更加濃厚,這也算是個意外之喜。 至於宋家——如今在宜陽縣乃至洛陽城中的風光無限,那就又是另一個故事了。宋先生所收的信件到底增加了多少,接到的邀約又暴增至以前的幾倍,以及宋家的生意如今好做了多少,在族中的地位又上升到了哪個地步……除了宋家人以外,誰也不會知道,而低調如宋家,自然也不會將這樣的事情分享出去。 宋竹身為宋家女,現在年紀也大了,家裡人把她當大姑娘看,對於家中現在的處境,心裡倒是有數的:宋先生和朋友們往還的書信,一直都是她幫著整理,太子駕崩到現在兩個月,收到的信件已經是上百封,連回都回不過來,至於各種邀約,那就更不必說了。甚至於連之前隱約有和宋家翻臉意思的那幾大家族,如今也是換過了一張臉,又開始和宋家套近乎,要不是多少還顧忌了幾分臉面,只怕又要把衙內們往宋學裡塞了…… 這些事,她都是一清二楚,甚至對於景王四子的存在,宋竹也是知情的。父親和蕭傳中談論此事的時候,她就在一邊服侍。因此外人看宋家,雖然是羡慕得一塌糊塗,只覺得宋家有大氣運在身,但宋竹自己卻是知道,宋家現在,實際上已經是捲入了一場牽連極大的政治角力之中,可以說,陳珚一日不登基為帝,宋家就一日也不能安心,即使陳珚做了皇帝,宋先生身為帝師,宋家的日子,也註定不可能再像從前那般清靜了…… 而宋竹在如今所能為家裡提供的全部助力也就是一點:不礙他們的事。 她的婚姻並不能為家裡換取多少利益,這一點宋竹是清楚的,在牽涉到國嗣的問題上,別說兒女親家了,就是親兄弟,都可能因為自己的利益而反目成仇,親事所牽起的那條單薄的線,在這洪水一般的大勢跟前,根本什麼都不是。再說,以父母的作風,也不可能把她作為和別家結盟的籌碼,即使宋竹本人情願,爹娘也絕不會答應的。 所以她能做到的唯一一點,就是別讓爹娘再為自己的事操心,把精力集中到他們該操心的地方去。 所以……她也就不能再繼續喜歡陳珚了,如果陳珚只是個普通的宗親子弟,她還可以努力一把,雖然這樣的婚姻有些離奇,但畢竟也不犯什麼忌諱。福王都和皇帝隔了一輩了,陳珚排行老七,等到他繼承福王位置,起碼還有好幾十年——按照國朝的慣例,兄終弟及,如今的福王是第一代王爵,他去世以後,王位就從長子開始往下,二哥、三哥……這樣在嫡子間按序齒傳承,陳珚指不定到死都輪不到福王的位置。宋家嫁個女兒給這麼個學生,也沒有什麼。 但陳珚現在有希望入繼東宮…… 在母親和自己說起此事的時候,宋竹就什麼都明白了,為什麼陳珚說兩人門第不配,為什麼他說如果兩人在一起,受害最深的會是宋先生,其次才是他自己。——國朝後宮,從來都是勳貴之後,即便是從老宰相門第中選取太子妃,那老宰相起碼也得去世三十年以上……後宮和朝政之間,永遠都不會發生聯繫,而父親的宋學,卻是有希望爭奪當朝道統的顯學。 若是自己做了那什麼太子妃,非但家裡的叔伯兄弟們,永遠都將和政事堂、樞密院無緣,就連宋學,也註定將在幾年內煙消雲散,再也不會有成為官學的一天。 這樣的事,宋竹第一個不允許它發生。 她一向自知天分有限,只能仰望兄姐父叔,苦苦努力,只是為了使自己配得上宋家人的標準。可以說,宋竹一生都生活在家人的陰影裡,她有時也會埋怨自己怎麼運氣如此不佳,有這麼優秀的家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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