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禦井烹香 > 陌上人如玉 | 上頁 下頁
七八


  才走了幾步,宋粵娘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倒是埋怨上了。「逗你呢!你這人怎麼愛生氣啊!」

  她似乎也來了性子,小嘴嘟得高高的,一個接一個地沖蕭禹丟著白眼,「我要是和你這樣的性子,你說說,我這輩子還能搭理你麼?」

  蕭禹被她說得無言以對,雖然心裡還想:『你無聊不無聊?這樣的事幹嘛要拿來逗我?』但他也知道,凡是女人,從他娘算起到他妹妹,多數都是不講理的。宋竹生得又這麼好看,即使不講理,也刁蠻得頗為可愛,他心裡就算有些不快,倒也是被風一吹就散了開去。

  「那我反倒要和你賠不是了?」他說是這麼說,但語氣綿軟,宋竹聽了也沒生氣,只是微微笑了笑,頗有幾分狡黠,直接轉開了話題,問道,「今兒你一露面,我就覺得你心情不好,怎麼了?三十四哥,難道是這一次小考,考得不好麼?可我聽三哥說,你又比前回進步了不少,已經名列甲等,距離甲上,也就是一步之遙了。」

  一般來說,宜陽書院的小考是不定具體名次的,只是評等,甲上是最好乘機,歷來也就只有一二十人能獲得這樣的評分。蕭禹剛來的時候只能得丙下,一年功夫就飛躍到甲等,這進步不可以說是不快。蕭禹聽到宋竹說起他的成績時,顧盼自豪,仿佛也為他自豪,心情倒是好了不少,不覺就搖頭道,「不是的,是家裡的事。」

  宋竹輕輕地『啊』了一聲,也不說話,只是凝視著蕭禹,等著他的下文。

  她私底下素來狡黠嬌憨,面上神色都是很靈動的,這會兒卻是一反常態,神色柔和溫婉,至誠關心,袒露無遺,蕭禹看了她幾眼,心中也是一暖,暗想道,「怨不得她家裡人那麼疼她,就連范大表姐都待她十分好。她……原也是十分可愛的。」

  他身世有些特別,自小便是學會『逢人只說三分話,未可全拋一片心』。尤其是和家事有關的一些煩惱,幾乎都是嚼碎了咽到肚子裡,就是和至親父母也很少談起,可不知怎地,今日看到宋粵娘的神色,他自然而然就興出了信任,並未權衡利弊、思量前後,自然而然地便認定:她肯定不會走漏消息,不會害我的。因此只是略一猶豫,便說道,「是一個我十分親近的哥哥……他身體一向不好,年前又生病了,這幾個月病勢越發沉重……」

  這幾個月以來,他都牽掛兄長病情,這會兒說起來,心情又更低落,忍不住就歎了口氣,輕聲道,「我想回去看他,可他讓我別回去……在這裡好好讀書……可我怕、我怕……」

  他和兄長感情一向親密,說了幾句,不知如何,忽然間情緒崩潰,居然眼圈一熱,只覺得再要說下去,就忍不住要哭起來了。蕭禹連忙收住了不往下說,心底又是發窘,又是難過,一時間倒是無以為繼,連調和氣氛都做不到了。

  宋竹倒也沒說什麼,窸窸窣窣在身上掏了一會,給他遞了條手帕過來——她的手帕,比不得別家娘子的華麗,並不是輕薄絲滑的絹帕、絲帕,而是一張明顯用零碎布條拼接而成的花吉貝布帕子,蕭禹看了,又不由破涕為笑,說道,「粵娘,不是我說你,你一個小娘子,總是要講究些的,比如這手帕,好歹也用絹帕、羅帕不是?這帕子掏出來,你那些同學心裡免不得又要說你了。」

  他說出口才覺得鼻音十分重,掏了掏袖子,又發現自己的手帕估計是忘記帶了。猶豫了一下,還是抽過粵娘的手帕醒了醒鼻子,心裡還想:「唔,給我拿來擤鼻子,她不會生氣吧?不過,這孩子也是小,都不知道這手帕可不能隨便亂送的。」

  「這吉貝布也不便宜呀。」宋竹倒是沒生氣,反而辯解道,「而且本來花花的,就不必再往上繡花樣子了,若是布條拼得好,就這麼也蠻好看的。我們同學非但沒笑我,這幾個月反而都學著做了好幾條呢……就是我本來給你擦眼淚的,你倒好,拿來擤鼻涕了。」

  最後幾句話,她嘀嘀咕咕的,說得很是不高興,蕭禹聽了,又忍不住笑了,和宋竹鬥嘴道,「男兒有淚不輕彈,我從來都不哭的,帕子到了我手上,都是擤鼻子,你這麼給我,我當然誤會了。」

  宋竹沖他翻了個白眼,哼了一聲,蕭禹又不禁笑了幾聲,方才說道,「大不了,我洗乾淨了還你。」

  「我不要。」宋竹忙道,「洗乾淨了也不要!你自己留著用吧——醒過鼻子又還我,你這個人怎麼這樣呢!」

  蕭禹幾個月來沉鬱的心情,被她一通胡攪蠻纏,倒是消弭了不少,他又和宋竹鬥了幾句嘴,眼看天色快黑了,也知道自己耽擱許久,已是不該,應該要快回書房去了。但不知為何,卻怎麼也說不出道別的話語,直到晚霞都紅了,方才說道,「那,我下去了,你也快點回去吧。今日先生肯定是要耽擱許久了,你往女學那邊走,天晚了,山路不好走。」

  宋竹點了點頭,忽然拉著蕭禹轉了個彎,使他沖著夕陽,站在臺階上對他笑道,「三十四哥,你抬起頭來我看看。」

  蕭禹奇道,「做什麼?」

  一邊說,一邊依言抬起頭來,宋竹居高臨下,仔仔細細地看了他一會,唇邊依稀含笑,神色間恍惚流露出一些蕭禹無法形容的情緒,倒讓他被看得有些說不出的古怪心慌。

  「嗯,好,眼圈兒已經不紅了。」那古古怪怪的情緒,在他心裡沸騰回轉,逐漸讓他有些受不了時,宋竹忽然一本正經地說,旋又撲哧一笑,「一會進去,師兄們也發現不了。不然,還當你在學堂裡被誰欺負了,躲起來偷偷地哭鼻子呢。」

  「去去!」蕭禹又好氣又好笑,沖宋竹甩了甩袖子,回身走了幾步,忍不住又回頭看了看宋竹,見她猶自得意而捉狹地望著自己,面上笑意盈盈,他也忍不住笑了開來,又同宋竹揮了揮手,方才走下山來,回了書樓。

  宋先生屋子裡,果然還擠滿了前來求教的學子,蕭禹走進屋內時,李文叔就站在門邊,見到他進來,便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笑道,「蕭師弟,你終於來了。」

  蕭禹是何等人物?心中略一轉動,已經知道剛才宋竹的言語,徹底得罪了李文叔,此時自己只怕已經成了他的眼中釘、肉中刺,將來在書院裡,少不得要應付他明裡暗裡的陰謀詭計了。

  不過,李文叔這樣的人,也不在蕭禹眼中,更何況他原本也沒少出招,此時他更是不在乎了,也懶理他的言外之意,大大方方沖李文叔一笑,說道,「在先生這裡聽講,還想著我,李師兄真有心了。」

  言罷,也懶得再搭理李文叔,擠到前排收攝心神,認認真真地便聽起了宋先生的即興評講,只是聽了一會,望著宋先生時,忽然不覺又走神暗想,「嗯,粵娘生得更像她爹一些。」

  想到此,不知為何,他唇邊竟是浮上了一抹柔和的笑意,這上翹的弧度,仿佛是被誰勾著一樣,遠超過一般微笑的時間,久久也未曾消去。

  ▼第52章 追求

  蕭禹到底中意不中意她呢?

  若是不中意的話,又該怎麼讓他喜歡上自己呢?

  宋竹萬萬沒想到,自己居然會被這兩個問題給難倒。她原以為這其實是挺簡單的兩件事——一個人是不是中意另一個人,其實還挺容易看出來的,好比二姐夫對二姐,又好比李文叔對她,也許還有周霽對她,其實都是昭然若揭。那種格外的關心和回護,還有一旦見面便不想分開的感覺,都是中意一個人最好的證明。

  只是,她知道自己中意蕭禹,卻不知道蕭禹是不是中意她,雖然心裡覺得他應該是中意的,但言行舉止之間,卻又少了李文叔、周霽那明顯的傾慕。所以這個問題也只好存疑了。

  這第二個問題,宋竹卻又不知該怎麼解決,她從小就討喜,別人仿佛自然而然就會喜歡上她,也就很少需要去刻意地討人喜歡,身邊的友朋姐妹……更不需要去討人喜歡了,那都是別人來仰望的,就是想要學,都無從學起。唯獨知道一個顏欽若,是想讓蕭禹喜歡上她的,但結果卻也是淒慘無比,蕭禹躲她躲成那個樣子,可見她的例子也不好學。

  宋家家教嚴格,宋竹從未看過不規矩的話本,偶然聽些雜扮故事,那對小郎君示好的小娘子多數也都是送手帕、送詩句、送銀兩(不知為何,這些故事的主角都是窮書生,總是需要周濟),而小郎君總是收到一點信號便心領神會。可到了蕭禹身上……帕子都送了,他還和木頭人似的無知無覺,她還能怎麼辦?難道直接和他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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