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禦井烹香 > 陌上人如玉 | 上頁 下頁 |
| 七七 |
|
|
|
他一句話還沒說完,身後人影一閃,又冒出個人來,一樣也是青布衣裳,唇紅齒白、長相俊秀、氣質華雅,不是宋竹這幾天來惦念的蕭禹,又是誰? 若是從前,這麼長時間沒見,宋竹心裡雖然可能有些隱隱的想念,但卻也不會當真了來琢磨。如今就不一樣了,她才明白自己的心意不久,晚上入眠以前,想到蕭禹,都忍不住要甜甜一笑。——卻偏偏又耽擱了這許久才見到他,這份思念無疑是被一再反復醞釀濃郁,見到他從李文叔身後這麼一躥,頓時就完全被勾動而上。她哪裡還顧得上李文叔?頓時綻開了花一般的笑靨,甜甜地招呼道,「三十四哥!」 招呼出了口,心裡才是一個咯噔:「哎呀,不好,我對他太和氣了些,前回那麼簡單地就把他兩次得罪我的事給揭過去了,其實說來他還是有些佔便宜的,我也得凶一些才好,須得他來賠不是逗我開心,我再慢慢地搭理他,這樣才對。這麼一笑一招呼,反倒是我先弱了勢頭,倒有點性子太好,由人欺負一般的感覺了。」 雖然按理是這麼一般,但宋竹素性寬大,對自己人很少記仇,如今蕭禹既然已經是她心中的『自己人』了,她對前事也早不在意。再說笑也笑了,叫也叫了,她也就不再糾結,而是沖蕭禹招手道,「你今兒怎麼來了?我前幾次……」 說到一半,眼角余光瞅見李文叔,這才忽然想起:自己剛才還和李文叔說,後院是不許學子踏入的。 她已經許久沒見蕭禹,心中正是思念——現在的宋竹,方才是明白陳娘子為什麼連山坡都爬,就是為了見表兄一面,如今若是讓她爬一道山坡就可以和蕭禹見面,只怕她也是有幾分情願的。得罪個李文叔,換做以前,她可能也會思量思量,但現在就覺得根本都無所謂,反正剛才橫豎也得罪了,現在就是再得罪幾分也沒什麼,若是能讓他再不搭理自己,那就最好。 「李師兄,三十四哥是我們家通家之好。」她便對李文叔解釋道,「故此不受此限,可以入後院說話。至於師兄,你不是來請教功課的麼?我聽見爹爹那邊聲音小了,師兄還是快去吧,如不然,不知什麼時候才能排到你呢。」 至於為什麼李文叔上次來,還能受邀過來一起練箭,這回這後院就成了外男不能擅入之地,這樣的事她便更是懶得去解釋了。 蕭禹一來,本來情緒是不高的,聽了她幾句話,倒是精神起來,聞言也配合宋竹,裝模作樣往前廳張望了一番,便笑道,「嗯,人是少了些,師兄也不知在這裡等了先生多久了,還是快去吧。」 這話極是捉狹,李文叔面上頓時湧起一陣紅暈,他倒是也沒多說什麼,沖宋竹一拱手,無言作了別,回身便進了裡屋。蕭禹又回身把門扉半掩起來,這才走下臺階,道,「以後你要練箭呢,門關好了,免得有些別有用心的人看到你在後院,總是要想方設法地進來和你搭話。」 他撇了撇嘴,「他算一個,那周霽我看也算一個,他要是知道你在後院射箭,肯定不會在先生書房裡高談闊論,費那個嘴皮子,早就找機會出來了。」 宋竹現在見到他,心裡真是飄飄然的,有一種說不出的喜歡和快活,只是因為女兒家的矜持,也因為並不清楚蕭禹的心意,她面上倒還繃得很緊,和沒事人一般,只是比平時要興奮一些,眼珠一轉,便把蕭禹言下之意領會得七七八八,她故意為周霽說好話,「就你會編排周師兄,人家哪裡是有什麼旁心呢,分明就是一心和我爹請教功課才對。」 「他心思有那麼純正就好了。」蕭禹終究是情緒不高,雖然因為兩人聯手擠兌李文叔,而露出短暫的歡容,但卻很顯然沒有和她說笑的心思。「說起來,今兒見到你,我也是松了口氣。之前來了幾次,都沒撞見你,這話又不好和別人說……我告訴你,周家內部房頭林立,彼此勾心鬥角,外頭傳言,他們家風很不錯,其實私底下藏汙納垢,不知有多少醜惡的紛爭。周霽這人,更不是你想得那麼簡單,我看他狼子野心城府深沉,只是大奸似忠,表面功夫做得極好而已。若是你爹娘還沒答應周家親事,那是最好,若是已經答應了,你也快和你爹娘說,讓他們退親為上。」 他很少把話說得這麼重,宋竹聽了,不覺也嚇了一跳,怔然道,「甚麼?你——你怎麼知道周家和我家提親了?」 話說出口,忽然覺得自己問了個蠢問題:范大姐就是他表姐,蕭禹如何會不知道?只是不從她口中知道而已。 方才要細問周家的底細,宋竹忽然心頭一動:蕭禹不知道,所以為她擔心,可她知道呀,她知道自己根本就不打算嫁給周霽,自己想嫁的人……就在眼前杵著呢。周家條件好壞,和她有什麼關係?她問周家幹嘛?她該問的分明就是…… 見蕭禹明顯因為自己的疑問而翻了個白眼,宋竹的心情忽然有些好,她抿著嘴偷偷地一笑,又暗自給自己鼓了鼓勁,方才看似無心地問,「說起來,李師兄對我有意,你和我說他的不是,周師兄仿佛是看上我了,你也說周師兄的不是……我就奇怪了,三十四哥,怎麼仰慕我的師兄,在你嘴裡,竟然都不是什麼好人呢?」 在都字上,她明顯地加重了音節…… ▼第51章 微笑 唉!你說這個宋粵娘,分明也還不笨,怎麼這腦子就是和旁人不一樣呢?她不問周家到底不好在哪兒,反而這麼一問,好像他是成心壞她的姻緣一般。也不想想,這對他有什麼好處? 蕭禹頗有些好心被當驢肝肺的冤枉,若是依著他以前的性子,這會兒就該頂宋粵娘了:『要不是有問題,也不至於不說你姐姐,就盯著說你』。可惜,他才剛和宋粵娘和好,雖然這小妮子心胸還算寬大,仿佛沒把前事放在心上,但這女孩子的心思,誰琢磨得透?要是一句話說錯,宋粵娘又翻臉了呢? 「那的確是兩家都有問題嘛。」他按捺下心頭的煩躁,也沒什麼和宋粵娘開玩笑逗趣的興致了,而是正正經經地說道,「這李文叔不說了,他們李家和我們家來往不多,不瞭解,就他那個人什麼德行,你也看到了。至於周霽,這人也許是梟雄人物,可惜錯生在了外戚家裡,走不得出將入相的正道,饒是如此,我看他也是安生不了的……這個人,功名心很重!」 見宋粵娘雙眼一閃一閃,似乎並不太相信,他索性也就不等她問了,直接為自己辯解道,「你心裡也許覺得,周家要是家風不好,怎麼還能出個太后。我也不妨老實和你說,我本人雖小,但聽長輩們說起,也就是因為出了太后以後,周家尊榮過甚,這些年來家風才日益敗壞。且先不說那些走私回易、強買強賣、侵佔民田的事。就說他們家各房,雖然是親兄弟,但彼此間如仇敵一般,沒有一房是不虧空官中,借著新婦嫁妝的名頭,給自己攢私房的。周霽這一房,因他母親當年陪嫁薄了些,便令父親十分不喜,所以房內多寵……反正,這些事也不能都和你說,他父母輩妻妾爭寵,不知鬧出了多少笑話和醜事,只是因為周家畢竟還要給太后做臉面,是以全都是動用權勢壓了下來而已。皇城司那裡,也不敢說太后娘家的笑話。」 他頓了頓,又道,「至於周霽,他出生以後不久,母親便徹底失寵,祖父母小時候對他也沒什麼偏疼,該給的都給了,多的也別想。就是說讀書,周家和他年紀相當的幾個兄弟,也不是他最為聰慧,學業進益最快。可偏偏到了十多歲時,那幾個隔房的兄弟,不是這有毛病,就是那出了問題,居然讓他去了國子監讀書,在這前後更是得到了太后的歡心……」 他哼了一聲,對自己的判斷深具信心。「你要說這都是巧合,我才不信。」 本來,被宋粵娘那一問,他心裡有些說不出的不得勁,就像是被捉住了什麼痛腳似的,現在說著說著,倒是自信起來,篤定地道,「若是換了別人,就像是你那顏家的師姐,這些話我也不說,只恭喜她能嫁入周家。但你們家不是最看重門風的麼?又明明白白,要『至誠至性』的君子,這周霽和你,還能是良配?」 這畢竟是道人是非,而且周霽人就在屋裡,兩人一邊說一邊走,不知不覺便走到了上山小徑拐角處,找了個僻靜的地方,方才站住不動。宋粵娘認真地聆聽著他的說話,俏臉上一片入神,整個人仿佛一幅畫一般好看。蕭禹本來心情不好,心緒浮動,看到她那靜謐的樣子,也不知為什麼,心裡倒是好受了許多,臨到要說完時,還有些戀戀不捨,就怕自己一停嘴,宋粵娘便不能維持這賞心悅目的傾聽姿態了。 「唔。」果然,他一說完,宋粵娘的小臉上,頓時掠過了許多思緒,她看了他一眼,唇邊忽然浮上了一抹莫測的微笑,讓他居然看不透她的心情——這對於素來很懂得察言觀色的蕭禹來說,可是很少見的現象。「原來是這樣……」 蕭禹心裡陡然又生出煩惡來,他半開玩笑地說,「我還當你聽了這些事,就要掩耳疾走呢。你在西京時候,那麼不喜歡餘留守,不就是因為他們家姬妾多麼?周家的姬妾,可是要比餘家多上許多。」 「但餘家不尊重我,周家倒挺尊重我的呀。」宋粵娘眼睛一閃一閃的,「為了給我們家相看,周師兄連國子監都不讀了,到宜陽來上學呢。」 蕭禹悶哼一聲,心想:「你當他真是看上了你這個人麼!周霽這個人,肯定是看上了你們家的勢!」 他這幾天心情都很低落,現在脾氣上來了,竟也沒耐心分辨,又想到宋竹原來就對周霽十分另眼相看,一時間也有些心灰意冷,隨口道。「罷了,我反正盡了情分。你愛怎麼想怎麼想,喜歡周師兄,要嫁給他,那也是你自己的事。」 也不想多看宋竹,轉身揮了揮袖子,便要下山回去。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