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禦井烹香 > 陌上人如玉 | 上頁 下頁 |
| 七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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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竹氣得呸了一聲,回身又要走,蕭禹便忍著笑跟在她身後,只覺得心情大暢,什麼鬱悶煩惱,全都拋到了九霄雲外,看宋竹在前頭氣得疾走,好似比看東京城最有名的雜耍還有趣,他背著手,左一句『粵娘妹妹』,右一句『粵娘妹妹』,叫得沒完沒了,不多時,就跟著宋竹一道,走到了岔路口。 從這條岔路過去,盡頭便是一處觀景台,也有小路下山,宋竹和他其中一次見面,便是在這岔路附近。今日她仿佛是被氣得夠嗆,居然走錯了路,沒繼續往女學方向前進,而是直接走到了岔路上。蕭禹見此,心中更是篤定,他快活得幾乎都要飛起來了,緊跟著宋竹走了一段,『粵娘妹妹』也叫得夠了,方才是拉長了聲音,懶洋洋地道,「喂,你不停下來,我怎麼說話啊?」 宋竹的小臉蛋,氣得一片嫣紅,卻到底還是收住了腳步,回過身來站在那裡,提防而戒備地盯著蕭禹,抿著唇等了一會,又不耐地道,「你要賠……你要說什麼,就快說,我可沒那麼多時間陪你耗!」 蕭禹本想說:『我可不是要道歉,我就是要提醒你,你走錯路了。』——但又怕宋竹聽了真惱,正是思忖間,忽然聽到遠處山間悉悉索索,似乎有人正在穿行,並快速向這裡接近。 要知道,如今洛陽一帶還不是十分寧靜,如宋竹正月回家時一般,路遇盜匪的事,西京附近各地都不少見。而且宜陽書院又在山上……蕭禹的神經,一下就繃得緊,再顧不得調弄宋竹,而是肅容道,「你別說話。」 見宋竹擰起眉頭,小口微開,他心中一急,乾脆直接揉身上前,捂住她的嘴,半是拉半是拖的,把她拉到了小徑附近最大的一株樹背後,藏了起來。 ▼第47章 恍然 這算是怎麼一回事啊,既然有心和好,就不能好好賠不是嗎? 宋竹心裡,也說不出是什麼樣的感覺——若是換了別人,在上兩次齟齬以後,宋竹雖然不說報復回去,但今生今世也不會再多理睬他什麼。可對蕭禹……知道他追上來的那一刻,她心裡那百感交集的百感中,就硬是沒有一道思緒,是不想和蕭禹和好的。只不過小姑娘心思多,心念一轉,便是又想到了許許多多別的事情,譬如和好得太輕易,會不會讓蕭禹看輕了自己,以後要是和別人說起,別人會不會又覺得宋家家教不好什麼的。 按她所想,即使心裡已經頗想同蕭禹和好了,但面子也總是要顧及的,別的不說,這罪總是要好生賠過,檢討也要好生做過,要把當時為什麼這般言語的緣由解釋一番,自己才能寬宏大量地和蕭禹講和不是?為了和他好好說話,別被姐妹們看見了,她還特地帶蕭禹走到這僻靜所在。誰知道,這人卻還是驕矜難改,仿佛自己覺得不生氣了,就要同她和好,一轉眼就變了一張臉,又是嬉皮笑臉地叫起了『粵娘妹妹』。 這回她是真的有些著惱了,直到被蕭禹推到樹後,也還是將信將疑,不知道他究竟是發現了什麼,還是又起意要作弄她。只不過,蕭禹的行動前所未有的鄭重,她也是有些被唬住了,被帶到樹後一會兒,才意識到,蕭禹的手還捂在她嘴上呢。 這……雖說她年紀是還不到,但自從八九歲以後,不論父親還是兄長,都很少碰觸宋竹,蕭禹的無禮,立時讓她有了幾分惱怒,一顆心也被情緒催動,砰砰地亂跳起來。 她一直克制自己,不願在蕭禹跟前露出小兒女態,但此時已無法保持矜持,宋竹使勁地掙扎了幾下,想要脫出掌握怒喝他幾句,不料蕭禹看了她一眼,反而伸手一攬,將她牢牢地鉗制在了自己臂彎裡,捂著她小口的手掌,也加了點力道。 「別出聲!」他別過頭來,在她耳邊輕聲細語——雖然兩人形容親熱,他此時更是喁喁低語,但語氣嚴肅,神色凝重,卻是釋放出一股與平時截然不同的氣勢,仿佛有一言九鼎的氣概,叫人對他的話,生不出一絲反駁的念頭。 宋竹被他氣勢所懾,心中怒火,一時也消散了開來,她略一平靜,頓時也察覺到了悉悉索索的聲音,仿佛是有人正從山林間一路往此處行來,這聲音便是衣袂拂過草叢所發出的。 這裡是通往女學的道路,雖說有個觀景台,但因為女學在後山,平時也是人跡罕至,而且若有人觀景,也不可能在這夕陽西下、暮色四合的時辰,更不可能不走道路,一定要攀爬山坡。宋竹心中一驚,頓時失去了反抗蕭禹的念頭,反而有些害怕起來,不由自主地向蕭禹依附了過去。 「也許是流民!」蕭禹倒是和她想到了一塊去了。她不再掙扎,他也就鬆開了捂嘴的手,但環住宋竹的手臂仍然沒有鬆開,反而低聲道,「你再挨近點,我怕這棵樹藏不住。」 這一片並沒有非常粗壯的老樹,在一棵樹下要藏住兩人,自然非得靠近不可。宋竹無奈之下,幾乎是鑽進了蕭禹的懷抱,這才勉強讓兩人的身影,都躲在了樹後頭。 這還是她入讀女學以後,第一次和旁人這般親近,即使是姐妹父母,平時也很少這樣靠近,而蕭禹身上散發著淡淡的皂角味道,更仿佛有股火熱,能將她燙熟,宋竹伏在他懷裡,只覺得心中亂跳,說不出的古怪難受,心神都難以凝聚……總之,她極是不舒服,若非形勢所迫,只怕下一刻就要掙脫開了。 「一般的流民,這時候已經動身回去種地,便是沒地的,也都找到營生了。即便是遊手好閒的那些,也該知道山上是書院所在,不敢輕易闖入。」蕭禹卻仿佛未曾察覺她的異狀,還在她耳邊輕聲分析,「書院內居住的都是血氣方剛的年輕書生,武藝不弱,他們自然不敢前來滋擾。會在這時候闖上山的,只怕是流竄的野匪……你知不知道,四天前北面錦屏山已經是出事了?我怕就是這一夥盜匪,今天又摸到了書院來。」 蕭禹說得極快,呼吸呵在宋竹耳邊,化為一陣暖意,但宋竹心裡卻是漸漸冰冷下來,蕭禹的分析很有道理,和她直覺的擔心也是不謀而合。從去年到今年,幾個月的時間裡,饒是還算平靜的宜陽縣,也出過不少謀財害命的案子。 雖然她和蕭禹身無長物,就連穿著都很樸素,但這不意味著劫匪若是遇上他們,就會輕易放走,綁人贖身,只是最好的可能,事實上他們年紀幼小,而且容貌也都不錯,單單是本人賣出便很值錢,宜陽縣裡也從來都不缺少這樣的黑人牙。昔日在東京時,小張氏就不知和她說過多少拐子拐了人去賣的事情,讓她在出門時都要提高警惕,緊跟著家中的長輩。 她膽子雖然不是特別大,但也不算很小,此時尚未被嚇得腳軟,只是也沒什麼主意——從這裡出去,終點就是觀景台,再沒有別的路,來人雖然沒走正道,但聽聲音,正是從外頭往觀景台方向而來,他們等於是被堵在這裡了。現在唯獨只能希望這些人只是隨意遊走,並不是跟蹤而來,這樣也許還有蒙混過去的可能。 「這些人應該只是隨便走走,如果是剛才就有意綴著我們,我自然能發現。」仿佛是看穿了她心中的想法,蕭禹又在她耳邊輕聲說話,隨著那聲音逐漸接近,他也越來越靠近宋竹的耳朵,嘴唇幾乎都貼在耳朵上了。——他態度冷靜,語調沉著,又給了宋竹幾許信心。「你也別怕,我會些武藝,如果來人就只有兩三個,肯定沒事。若來人更多,那就由我來拖住他們,你乘機往山下跑。」 仿佛是預料到宋竹即將出口的反對,他又添了一句,「去你爹那裡,帶人回來。就這麼一座山,即使他們擒住我,也跑不出多遠的。」 宋竹知道他所說有理,只好點頭應是,蕭禹猶豫了一下,又道,「若是你被人擒住,我會立刻逃跑,回去叫人,到時你也不要驚慌,儘量多留些痕跡,這樣我們追兵也會儘快找到你的。我腿腳快,師兄們也都習練過拳腳,他們肯定逃不遠,馬上就把你給救回來了。」 他把方方面面都考慮周到,甚至連這種可能都列了出來,並且給了一個切實的解決辦法,反倒比寬泛的安慰,要讓宋竹更為放心。她輕輕地嗯了一聲,抬頭看了看蕭禹,見他神色間仿佛還有些擔心,便踮起腳尖,在他耳邊說道,「放心吧,我明白的。」 說話間,嘴唇不意觸碰到蕭禹耳朵,她不僅有些不自在,蕭禹卻是仿若未覺,點了點頭,便又細聽起了後方的動靜。 在他們緊張的等待下,時間仿佛被拉長了幾倍,也不知過了多久,終於有人從草叢裡鑽出,站在小路上,居然沒有走動,而是歎了口氣。宋竹聽那聲氣嬌柔,仿佛是個女子,一時間大為詫異,蕭禹更是早已伸頭窺視,過了片刻,他縮頭回來,面上神情卻很古怪。宋竹見他這樣,膽氣漸壯,索性扶著蕭禹的肩膀,也伸頭去看,蕭禹並未阻止,只是握著她的手臂,幫她保持平衡。 這一看之下,宋竹呆住了——從野路一路涉草上來的,居然是她的同學陳娘子。 無數的疑問,登時在她腦中飄散了開來,不過隨之消散的,也還有如臨大敵的警惕之意,宋竹鬆弛下來,和蕭禹使了幾個眼色,便要離開他的懷抱,不料才一動作,蕭禹立刻收緊手臂,反而把她鎖在了懷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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