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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三


  陳娘子就站在路上,距離他們很近,兩人已無法再言語溝通,由於站姿又再貼近,也不可能交換眼色,宋竹伏在蕭禹懷裡,只覺得心跳如鼓,不知為什麼,忽然冒上了一個很古怪的想法:雖然她絕不應該和蕭禹如此貼近,但這越禮的舉動,她卻並……也並不是很討厭。

  下一刻,外頭倒是響起了另一個略微沉重的腳步聲,也讓宋竹頓時驚醒過來,明白蕭禹不讓她出去的原因:陳娘子無故走野路跑到這裡來,肯定是有所圖,若是要和人私會的話,此時出去撞破,那多尷尬?

  「六娘。」果然,來人一開口便是男聲,而且稱呼親密,顯然是陳娘子看重之人。「今日怎麼是從山腳下繞上來的?」

  「往日宋家幾位姐妹,散學後也都會離去,這幾個月,宋三娘會前往前山服侍先生筆墨。二娘、四娘常常在學堂裡等她,」陳娘子柔聲說道,「六娘沒得辦法,只好從山腳繞路,讓表兄苦等了。」

  那表兄立時便道,「既然如此,你我暫不相見也就是了。又何苦——」

  「表兄何出此言?能和你相見,走一段路,又算什麼苦?」陳娘子卻打斷了他的說話,「幾個月沒見,表兄家裡可都還好?」

  兩人居然就這樣站著說起話來了……

  最要命的是,這兩人顯然不打算走到觀景台,而是就站在山路上說話,完全把兩人的去路封死了,而且角度也有些微妙,以宋竹剛才所見,如果陳娘子沒有換位的話,他們倆稍微動一動,都有可能被發現,便只好維持緊貼的方式,躲避著陳娘子和表兄。

  當然,現在宋竹也明白過來,即使蕭禹肯放開,她都不肯出去了。——擺明瞭這兩人是在這裡私會,此事的確不大妥當,但她和蕭禹一起從一棵樹後頭走出來,那也是大大的不妥當,陳娘子若是往外一個宣揚,兩家的名聲,都要毀乾淨了。

  士人重名,甚於性命,只是宋竹自己身敗名裂還好,若是連累了家人,那就真是百死莫贖。因此她對剛才蕭禹阻止自己,也是充滿感激,對於之前那兩次摩擦的芥蒂,亦化解了不少,早已經沒那麼生氣,更是放棄了讓他多次慎重道歉的想法:他們也算是共過一鈔患難』了,似乎在他跟前,自己可以不必那麼講究面子。

  陳娘子和她表兄顯然感情很好,久別重逢,彼此都有許多話說,宋竹聽著,也是漸漸清楚了事情的來龍去脈:陳娘子母家早年獲罪敗落,其表兄和她的婚姻之約,家裡人便不再提起,但也沒悔婚,只是在等陳娘子長大,以及其表兄科舉的結果。若是到陳娘子十五六歲,表兄還沒考上進士,說不得家裡人便要悔婚再嫁。

  此事在如今也是毫不稀奇之舉,很多婚事,不但可以在嫁妝上討價還價,而且還能定下先決條件,便是考上進士以後,再履行婚約,贈與陪嫁。——否則,對於女方來說,這大筆的嫁妝,豈不是虧了?因此表兄倒是沒責怪陳娘子父母的意思,還不斷為其說話,倒是陳娘子,語調中滿是對家人的不滿,更是諄諄叮囑表兄,讓他好生讀書,別為銀錢為難。估計在說話的同時,手中還有贈銀之舉。

  說著說著,兩人聲音漸漸斷絕,偏偏又無腳步之聲,蕭禹第一個等不住,探頭看了一下,隨後縮回腦袋,臉上竟滿是苦笑,宋竹見了,頗是好奇,便要探頭去看,可蕭禹手上用力,卻是硬生生地把她給攔阻住了。

  宋竹心下,好奇更甚——此時因為那兩人之前角度變換的關係,蕭禹已經鬆開她些許,兩人可以對視,她便皺起眉頭,可憐兮兮地看著蕭禹,倒是把自己對家裡人撒嬌的那一套,放到了蕭禹身上。

  蕭禹被她看了一會,似乎意志力已告崩潰,苦笑之餘,慢慢地鬆開了手,宋竹仿佛得了一場小小的勝利,亦是十分得意,便按著蕭禹的肩膀,又偷偷地從樹幹邊上,往外偷窺。

  她很快便發現,自己即使再大膽一點,也是無關緊要的。因為陳娘子和她表兄,現在已經全心全意地投入到了……

  呃?這是什麼?宋竹竟是形容不出來了他們如今的舉動了,陳娘子抱著表兄的胳膊,嘴兒貼在了表兄臉上,從姿勢判斷,應該是也貼在了他嘴上。兩人似乎都是如癡如醉,雙目緊閉,對外界的事情,已經全不在意了。

  「他們這是在做什麼呀?」她縮回身子,好奇地用氣音問蕭禹。蕭禹面上發紅,搖了搖頭,以示不知,卻又探出頭去,窺視著外頭的動靜。

  連蕭禹也不知道,宋竹只好自己猜了,她點了點自己的唇,心裡想道,「嗯,這定是和意中人才能做的親昵之舉,瞧陳娘子那如癡如醉的樣子,應該也很是舒服。」

  她不免對她生出羡慕之意:能和喜歡的人抱在一起,定是很開心的,若是她也有個喜歡的人,而那人也喜歡她……

  她忍不住看了看蕭禹。下一刻,卻是自己都有些吃驚:「你、你看他幹嘛?」

  想到此處,宋竹自己,都不由得屏住呼吸,她略微退開一步,看了看蕭禹俊秀的側臉,又再點了點自己的唇瓣,一顆心仿佛擂鼓一般,不受控制地飛跳起來,又似乎是戳破了一層厚厚的紙,心跳雖快,但心海中卻是一片澄澈,並無多少遲疑與蒙昧,好似這個事實,已經篤定良久,只是現在才被她發覺。

  原來……我喜歡他。她恍然大悟地想道,「原來,這就是歡喜……原來我歡喜的人,是他。」

  ▼第48章 明白

  這要是兩相撞破的話,那可就鬧大了。蕭禹心裡,從頭到尾就沒放下過緊張,恨不能生出法力來,直接把那兩人撮弄得遠遠的。他靠在大樹上,本來就不太舒服了,還要留心宋竹的衣角別被人看了去,又要小心不能太靠近她,竟是比她累了幾倍。聽著陳娘子和她表哥在那裡嘀嘀咕咕的說話,也不覺得感動,只是心想:「怎麼還沒說完?這些話,有什麼不能見面說的?」

  這還不算,到末了這兩人居然還行起了那親昵苟且之事——雖然只是對嘴,但對大家仕女來說,這已經是絕對的輕薄無行了。蕭禹看了,自己都是好一陣不好意思:他雖然出身富貴,但自幼家教嚴格,從未有過什麼侍女膽敢勾引他,他自然也從未動過這樣的念頭。只是在偶然的機會下,看到過一些似是而非的畫兒,當時年小,也是不求甚解就放過了。此時也只是隱約知道陳娘子和表哥在做的事,十分不適合未婚夫妻來做。

  他看了幾眼也罷,不料那宋竹也是個好奇心極強的小事精,看他看了,自己也探頭出去窺視,回來以後,便果然如蕭禹所料,困惑地向他求問了:「他們這是在做什麼呀?」

  做什麼……做什麼我也不知道啊……蕭禹搖了搖頭,忽然又覺得有些不自在:雖然宋竹年紀尚小,但畢竟是個女孩子,事急從權,剛才躲進來的時候,沒想那麼多,現在他倒是有些局促了。只覺得自己和宋竹的距離,似乎也是太近了些。

  為了回避這份尷尬,他便又轉過頭去,窺視著外頭的動靜,又是不動聲色地行起了吐納功夫,也是有幾分奇怪:「咦?我的心跳得怎麼比往日要厲害些?是了,肯定是因為剛才虛驚一場,到現在還沒平復過來。」

  畢竟他是男孩,又是情竇未開,不論陳娘子和表哥如何深情繾綣,蕭禹看了也是毫無感覺,只覺得有些好笑:「都這麼久了,還抱在一起,難道不熱嗎?」

  耐了好一會,終於兩人依依不捨地分了開來,陳娘子道,「我再不下去,只怕車夫他們要起疑心了。」

  又和表哥低聲話別了幾句,兩人方才分開,陳娘子從原路下了山,表哥也自返回。蕭禹又拉著宋竹在樹後等了一會,直到兩人都去遠了,方才閃身出來,擦了擦額際汗珠,道,「好險、好險——哎呀,太陽真的都要下山了,咱們快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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