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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一


  宋竹怔了怔,欲要退回去,又覺得著跡了,想要和他打招呼,但思及正月裡蕭禹那句話,卻不願熱臉貼了人家的冷屁股,略一猶豫,便當做沒看到他,逕自往小路走去。

  一路上她都能感覺到蕭禹的眼神跟著自己,更是不知為何,有好幾次真想回頭看他一眼——她沒對自己承認,但內心深處,卻也明白,想要回頭看他,無非是為蕭禹創造上來搭話的機會:若不是為了和她說話,他到這兒來做什麼?

  可,他終究是沒出一聲,而宋竹心裡,也老想著自己在範家聽到的那一句話,雖然心底有著期盼,卻終究不允許自己流露出絲毫想要和好的跡象,照舊是腳步如常地進了小徑。直到肯定脫離了蕭禹的視線範圍,方才是心跳如鼓,回頭看了一眼。

  身後空蕩蕩的,蕭禹到底是沒追上來……說不定,他心裡壓根就沒想著和她和好。

  宋竹忍不住垮下唇角,嘟起嘴哼了一聲,這才加重腳步,往女學方向快步走了過去,一路走,一路覺得心裡有股鬱氣滾動不休,醞釀到了最後,倒是蠻不講理地全沖著李文叔去了:要不是因為他,自己和蕭禹又怎會鬧成這個樣子?都賴他唐突無禮……反正,以後她絕不要和他說一句話了!

  才是這樣想著,忽聽身後腳步聲響,宋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飛快回頭,果然見得蕭禹從一棵樹後頭閃了出來,目標明確地直直向她走來。

  這一下,她是又驚又喜又氣又委屈,萬般情緒,全都湧上心頭,一時間已全不知道,該如何反應才好了……

  ▼第46章 突變

  宋竹心裡緊張,蕭禹又何嘗是氣定神閑?光是加重腳步引她回頭,都是不知用了多少的勇氣才能說服自己,此時望著宋竹一片漠然的小臉,他想好的一番話,險些就說不出口,原本堅定的決心也動搖了起來,心中只想著:「剛才不會是我聽錯了吧?其實她壓根都沒有歎氣,也沒有跺腳……」

  兩人的關係會惡化疏遠到這一步,其實他也清楚,多數的過錯,都還是在自己身上。——那一日因為李文叔的事拌嘴,還能說是兩邊各錯一半,可上回在齊國公府,那就無論如何都是錯全在他了。若是換了宋竹是宋苡那般的性子,這輩子只怕都不會多看他一眼,便是她性子素來和藹,會否再和他和好,也是兩說的事。要知道當日她被氣成什麼樣,蕭禹可是親眼目睹,平日裡最是和善愛笑的小娘子,一旦冷下臉來,也是毫不容情,斗篷一解,在得宜笑容下的那份不屑和厭惡,他可是領會了十成十。

  其實吧,那天他的表現,的確也是太失常了點。他本意是過去賣賣好,和宋竹和好了的,誰想到一張口又是那般沖的語氣,倒是反而把事情給弄擰了……

  蕭禹其實不是不記仇的性子,不過對宋竹,他素來氣得不久,因李文叔拌嘴的那幾天,確實是一想到宋竹就來氣,再加上病得昏昏沉沉,又把這病給賴到了宋竹身上,滿擬這一輩子都不再搭理她了。不過病好以後,仔細一想,卻也是漸漸氣平:其實說到底,就是和李文叔說幾句話的事,人家也未必是真的想和李文叔一道射箭,不過是遇到了說笑幾聲。總不能是李文叔一過去,宋竹立刻跑到內室藏起來吧。那是大家子弟,心胸又是狹窄,若是這般往死裡得罪了他,以後明槍暗箭的,宋竹怎麼應付得了?

  雖然宋竹自己不知道這個道理,不過從結果來看,她的應對其實也挑不出什麼錯。自己那股氣,反而是氣得莫名其妙——他不喜李文叔,是有好幾個來由,可這些來由宋竹全不知道,就知道李文叔看著她的眼神挺討厭的,如此單薄的理由,隨時可以被推翻,也許她就覺得李文叔和薛漢福交情不錯,也許她覺得李文叔再討厭也不值得當面得罪……總之,她對李文叔那幾笑,其實沒什麼理虧的地方。倒是他那一頓脾氣,發得奇奇怪怪的,確實是有些唐突了。

  蕭禹自己其實也知道,他畢竟是從小被寵大的,也是有嬌縱的一面,雖然大多數時候都能很好地控制自己,但畢竟年紀小,有時候脾氣就是不穩定,宋竹也算是倒霉撞上了其中一次小爆發,而和他比,她當時的表現,已經算是極為克制,足以讓蕭禹臉紅了。

  雖然也知道是自己錯了,但蕭禹驕縱的那一面,在這件事上也是有所爆發,他這一輩子都還沒對一個人低聲下氣地賠罪過——上學的時候被老師訓斥,在家被長輩訓斥,這些不算在內,就只說平輩之間,除了某個特別人物以外,還沒對任何人低過頭,便是和宋竹的幾次衝突,雖然也有理虧的時候,但兩人打打鬧鬧的,終究也不算是真正的低頭。現在要他醞釀著怎麼誠心和宋竹認錯賠罪,一個他實在覺得很難啟齒,還有一個,他也覺得難以解釋——該怎麼說?難道和宋竹說,自己本來還沒什麼,就是聽到她對李文叔笑,一下就來火了……這樣的話,如何上得了檯面?

  這裡還在煩惱呢,那裡又聽說了周家提宋三娘的消息,而且為之提親的還是他素來不大喜歡的周霽,蕭禹自從知道這消息以後,心裡就是憋著一團邪火。只是他素來也有些城府,雖然自小到大,就沒中意過周霽,但周霽卻是毫無所覺,還是一味地和他起膩套近乎,鬧得蕭禹一整個年都沒過好。也虧得他擅長表面功夫,別說周霽了,連范蕭氏對他的惱火,都是一無所覺。——不過這也更是說明了他那一日的失常,居然是直接就對李文叔流露出了不喜和敵意,讓李文叔心中對他已經是生出了提防。

  正月裡聽說宋竹來了範家,他本想乘機溜過去和宋竹說幾句話,試探一下她的心意,誰料周霽和范家幾個衙內,一定要壓著他去賞雪賞花,蕭禹連脫身都不得,心裡正是著急時,眼見范大姐領著宋竹過來,心中更是雪亮:應該是周霽托了表姐,讓她拉著宋三娘過來的。哼,為了讓宋家答應這門親事,他也真沒少做工夫。

  好吧,宋竹人來了,一句話也沒多說,對他就和不認識一樣,反倒是對周霽更親切,兩人還聊了幾句,聽著,周霽和她之前見過……蕭禹心裡本就不得勁了,此時更是不知為何有了深深的委屈感——尤其,宋竹又說周霽的詩做得比他的好,還誇讚了好幾句,兩人一副一見投緣的樣子,更是讓蕭禹氣不打一處來,心中酸澀之餘,都是想著:「要不就讓她應下周家這門親事算了,反正過門以後,她自己也就知道苦了。」

  話雖如此,他心裡到底還是存了一分和好的念頭,可惜,在回廊上遇到宋竹的時候,他一眼看到她,立刻就想到了她居然把周霽的詩放在他之上,真是一見宋竹就來了氣,本來準備好的開場白,一出口就變了味道,倒仿佛是要把心裡的不舒服,全都化成尖刺,讓宋竹也失去她的儀態,狠狠地不舒服一番那才好。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冷靜下來以後,蕭禹那個悔呀,可錯已鑄成,人家好像壓根都不打算理會他,這份交情,眼看已經是走到了盡頭。

  開學以後,他幾次來先生書房,明知宋竹在里間,可她都不曾和以往一樣出來相見,也沒在後院練箭,蕭禹就是想要搭訕都沒理由。他心裡能不著急嗎?這一日會走到後院來,的確也是出於故意,他知道,宋竹一般都回家吃晚飯,裡頭討論未完,她應該不會等宋先生,而是會提前先走,回女學去找宋苡她們。

  可這見了面以後,饒是蕭禹素來膽大包天,什麼事都敢做,什麼話都敢說,可面對宋竹冰霜籠罩的俏臉,他的膽子就像是被誰抽走了似的,心裡翻來覆去,只是在想,「完了,她是惱死我了,看來這一輩子都不願意再搭理我了。」

  木著一張臉,目送著宋竹上了小徑,盡一切努力,都沒看出來她有絲毫和好之意——腳步沒慢,也不曾回頭……

  蕭禹這時腦子方才漸漸靈活起來,心中一動,便是放輕腳步,隨宋竹一道也上了山。他從前和胡三叔學過一些輕身功夫,很懂得遮掩腳步,是以也就無聲無息地看到了宋竹跺腳哼聲的那一幕,心裡這才是知道,「原來她還是想和我和好的,見我沒和她說話,她心裡只怕也挺惱呢。」

  雖然從未和人低頭,但他也曉得,今日他不上去誠心賠罪,兩人便是萬萬沒有和好的一天,牙一咬,終於從樹後走出,放重腳步,引得了宋竹的注意力。

  可,等到兩人雙目相對時,本來想好的話語,一下又全落了空,一張嘴鬼使神差,竟是又提起了李文叔。「他處置流民的事,我讓人查過了,背後頗有文章,並非是他自誇得那樣簡單,你那日那樣誇讚他,他根本就受不起。」

  宋竹本來神色冷淡,此時聽了他的說話,倒是第一次正眼看了蕭禹幾眼,神色難以捉摸,沉默了半晌,才道,「你跟上來,就是要說這個?」

  她的聲調,與其說是冷漠,倒不如說是埋怨、撒嬌、委屈……也許,都是帶了一點點。

  也不知為什麼,一聽她說話,橫亙在蕭禹心中的擔憂,全都是冰消瓦解,往日那個跳脫而頑皮的他,忽然又回到了他的軀體裡,他手一背,又不著急道歉了,反而是笑嘻嘻地說,「那不然要說什麼,粵娘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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