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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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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禹也知道,這麼一來,自己要融入書院就要更難了。他不願再多說此事,歎了口氣,便轉而問蕭傳中,「幾個鄉治的情形怎麼樣?」 「還可以,畢竟是西京所在、形勝之地,」蕭傳中道,「這幾年也算是風調雨順,各鄉各村都是蒸蒸日上的樣子,據說已有幾年沒出過人命了。」 若是換做從前的蕭禹,聽了這話也不覺得如何,可他隨表哥一路走來赴任,也不知見識了多少被強盜禍害得不成樣子的村莊鄉鎮,即使是風調雨順,也難以飽食果腹的人家,真是數也數不清的那麼多,任意一個顛簸,不論是雨少下了幾日,還是糧食價格跌了那麼十幾文錢,都可能讓一個脆弱的農家家破人亡。不出人命這四個字,說起來簡單,卻又有哪個鄉縣能做得到? 他有些驚異,「這……宜陽縣難道是傳說中的桃源鄉?別的不說,就是去年,我記得洛陽還報了旱情吧——」 蕭傳中唇邊逸出一絲自豪的微笑,他不覺挺了挺胸膛,以士子特有的矜持口吻淡淡地說,「雖說有旱情……可宜陽縣裡卻有先生在!」 言下之意,宜陽縣這幾年的繁華之治,並非是縣官勵精圖治,而是因為有宜陽書院,有宋先生…… 蕭禹驚訝之餘,卻也立刻就想到了蕭傳中這個說法的破綻,「——可前日胡三叔不還說,城門吏那邊……」 蕭傳中面上也掠過了一線陰影,他道,「正是因為此事,我們才一直住在驛館裡。」 兄弟兩人到宜陽縣也快十天了,再怎麼交接,也該盤點完畢可以走馬上任,可蕭傳中看來半點也不著急,反而是篤篤定定的,仿佛要在驛館裡住到天荒地老,蕭禹本就有些疑惑,現在蕭傳中主動提起此事,怎有不問的道理?蕭傳中被他發問不過,只好歎道,「罷了,就說給你聽也好——只盼你回了家別四處學嘴,又給我招惹麻煩。」 蕭禹自然是拍胸脯保證,蕭傳中喝了口茶,用手蘸著壺身滑落的水珠,在桌上描繪了起來,「你還記得建功三年,朝中的那場動盪吧?也就是因為那一次對壘,朝中才有了南北之分,形成了今日的對壘之勢。」 如今是建功十二年,那都是九年前的事了,九年前的蕭禹不過是個無知童子,怎會關心這些?他茫然地搖了搖頭,蕭傳中歎了口氣,「反正你就記著,南党冒起,也就是建功三年的事,自那以後到如今,五六年間北黨只能採取守勢,許多賢能都被排擠出中樞,到地方上任職,有些和先生一般的大能,甚至是辭官還家著書立說,朝中政樞兩地,多為南黨把持,北黨已是寥寥無幾,呈獨木難支之勢。」 「但這樣的局面,在建功十年時得到緩和,南党魁首姜相公丁憂回鄉,這之後聖意似乎也有了轉移,隨著戰事逐漸緊張,北黨又有再起之勢,新秀如小王龍圖,耆宿如陳參政,都得到重用。」蕭傳中隨意帶過,「總之北黨這幾年有了再起之意,而許多人,是可以同患難,卻不能共富貴的。」 這說的無疑是茅立了,蕭禹一頭霧水,「眼下北黨局面大好,茅立不正該是銳意進取之時麼?如何反而剝削縣治,和吏員離心離德,以至於鬧出城門之事來。難道他就不怕宋先生知道了以後——」 「茅立就是要找事。」蕭傳中喝了一口茶水,語調有些森冷,「就是要膈應著先生。」 他如何從北黨局勢大好轉到茅立在找事要膈應宋先生的,蕭禹還有些迷糊,「二十七哥,你意思是,茅明府這是成心故意刮地皮,就是要做給宋先生看?」 蕭傳中冷冷一笑,「枉你們家人素日誇你聰明……你倒是想想,茅立是誰的得意門生?」 「呃……陳參政?」蕭禹不確定地說,見從兄白了他一眼,又趕忙思索道,「噢噢,宋先生是小王龍圖的恩師。若是因為茅立刮地皮的事和他對上了,這段公案傳到京城,北黨的兩大赤幟頓時要起齟齬,好容易扳回來的大好局面又要出變數了。茅立這是仗著局勢,算准了宋先生不好輕易壞了朝堂大局,所以嘔他呢?」 「倒還算是有些腦子。」蕭傳中話中不免也帶了些贊許,他點頭道,「你在東京城長大,沒有去過地方,不知道時人對家鄉的看重。先生以宜陽為號,這裡是他的鄉土……鄉郡人物,有誰不回護故里的?之所以把書院放在宜陽,也是要帶動鄉中文氣。打從先生回鄉到現在,六年間宜陽縣人口多了兩成,商稅都多繳三成,一片大治景象,幾任知縣都沒有敢在任上伸手的,便是都明白先生看重父老福祉的性子。茅立要和先生置氣,便是借勢壓人、隔山打牛,從縣治百姓開刀了。」 這……蕭禹幾乎瞠目結舌,萬沒想到國朝官員竟能如此草菅人命,以壓迫那些在溫飽線上掙扎的小民來為自己出氣——他口中也改換了稱呼,「這茅立又是為什麼要和先生過不去呢?」 「我當日也是想不明白此點,所以才連幾日都等不得,當天就要求見先生。」蕭傳中也算是解釋了一下自己當日的行事理由,「若是私人恩怨,倒都無妨,就怕是茅立年前上京詣闕時,從他老師那裡聽到了什麼口風……又或是收了誰的信,才鬧騰出這般動靜。」 蕭禹也明白他的意思:蕭傳中是怕這等小事,埋伏的是北黨分裂的大勢。他迫不及待地追問,「那,可查明白了,到底是為了什麼?」 「哈!說出來你都不信!」蕭傳中一雙眼亮得怕人,死死地咬著牙關,話是一字一字地往外蹦,「茅立是今年三月和先生交惡的……他癡心妄想,代他們家那個不學無術的胖兒子向宋家求親,想要求娶宋二娘,遭拒後又要求三娘,又被回絕,據說茅立當時就勃然大怒,揚言一定要報復先生……」 「——啊?」蕭禹都快暈過去了,「這——這——就這德行,還是陳參政的得意門生呢?這陳參政也太沒眼光了吧!」 「誰說不是呢?」蕭傳中嘿了一聲,「此事該如何了局,就看陳參政的態度了,若是他一意回護茅立,我看日後北黨還有誰服他!」 蕭禹道,「啊,宋先生給小王龍圖寫信了麼?」 「沒有。」蕭傳中輕蔑地道,「先生是何等人物,豈會被區區一個茅立為難?這一陣子文案操勞,難免有所疏忽,並不知道茅立中飽私囊盤剝百姓之事——他畢竟還做得隱秘,只怕是想要等到我和他交接完了再揭開包袱……待知道此事以後,先生便給趙文朗寫了一封信。」 趙文朗乃是趙元貞之父,前度宰相趙茂公之子,也是洛陽名流,蕭禹眼睛一亮,他明白了。「這陳參政也是趙家女婿,正是趙衙內的連襟。」 「從西京到東京,快馬來回也就是四五日。」蕭傳中淡淡地說,「算上文書來往送信的邊角時間,這一兩日內,也該有個結果了。」 「所以二十七哥你也就是磨刀不誤砍柴工,一面由幕僚出面緩緩交接著拖時間,一面去鄉鎮巡視,吃透宜陽的底子。」蕭禹笑著說,「掐准了時間回來,卻是等趙家回信的。」 蕭傳中沒有誇獎蕭禹的善解人意,反而說,「以後這些你懂我也懂的事情,就不必說穿了,說話要留點分寸,別人才覺得你含蓄雅重。」 蕭禹面上低頭受教,心裡卻有些不以為然:你也含蓄我也含蓄,彼此不都和打啞謎一般了?要是人人都這麼說話,萬一有個人傻些會錯了意,那不是誤事了嗎? 他不願和蕭傳中爭執,便岔開話題笑道,「哎呀,不過這茅立也實在是太不知天高地厚了,他們家衙內的名聲如何,在茶館裡坐了半日,誰都能聽得明白。就是這麼個樣還想和宋家結親,這不是自找沒趣嗎?」 「也是天下父母心吧。」在此事上,蕭傳中倒不那麼苛刻,歎了一口氣,也道,「宋家女兒,誰家不想娶呢?」 蕭禹沒見過宋二娘,或者說見了也不知道那是她,對於宋二娘是否值得茅立如此狂熱地求娶,他無法評論,但有一人的婚事他是想評論的——他撇了撇嘴,多少有些刻薄地想:反正,起碼這宋三娘,感覺上就沒有特別到爭相求娶的地步,至少我就不想娶…… 仿佛是為了讓他的想法更加堅定,蕭禹的腦海中又浮現出了宋粵娘的鬼臉——還有她那不疾不徐甜甜軟軟的話聲,『先生,先未認出……』 * 無巧不巧,就是這麼同一個縣城,同一個時刻,蕭禹在想著宋粵娘的時候,其實,宋竹也正坐在自己的屋子裡,想著這個輕浮討厭的登徒子——她對蕭禹的不喜,在這幾日又深了一層。 畢竟,這幾天,宋竹在家的日子可也不好過。 一開始答應顏欽若為她問問家裡,宋竹其實真沒想太多,反正蕭禹做了這樣的事,又是蕭正言的從弟,家裡肯定會談起他的,宋先生又寵愛她,且性子慈和,對於這些小兒女的事並不反感。顏欽若自己看上了蕭禹,小姑娘家慎重,不願先和家裡說,通過友人知道他的確沒定親,再和家裡要求提親,雖然傳揚出去不體面,但說到底也在情理之中…… ——她是看到趙元貞以後,才忽然意識到這件事壞就壞在了不體面上。 果然,宋竹去找小張氏老實交代的時候,她母親才聽到趙元貞也在,眉頭頓時就擰起來了,聽女兒說完,稍事沉吟,便問了一句話,「顏姑娘和趙姑娘平日裡可親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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