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禦井烹香 > 陌上人如玉 | 上頁 下頁 |
| 一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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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親善的。」宋竹老老實實地回答,她不可能當著母親的面扯謊。 小張氏的臉頓時就沉下來了,伸手就去拿戒尺,宋竹足足挨了三下,手心裡當時就起來了老高的紅道道,她也絲毫都不敢為自己叫屈、反駁,只能咬著牙硬受了母親的管教。 「女兒知道錯在何處了。」還得認錯,「請娘責罰。」 「你知道便好。」母親的眼睛幾乎能看到她心底,「從今日起,十日內,每天多練半個時辰的字,就抄《論語.慎獨》那章。」 宋竹自小被母親耳提面命,君子慎獨,常懷戒慎恐懼之心——這句話在書院裡被解釋出了種種含義,作為士子修身的法門,但在小張氏口中又被翻出了一種新意思,起碼宋竹是這麼理解的。君子戒慎恐懼,不單是因為要修身養性,也是因為外部環境,有時實在十分險惡,不能不處處小心。 以顏欽若此事為例,其實合情合理合法,就是不合大戶人家自我標榜的體面,不過宋家並不介意這個,大姐宋苓的夫婿還是自己挑的呢,小張氏之所以不快,乃是因為顏欽若明知顏家和趙家是昔日政敵,多年交惡的老冤家,卻還和趙元貞來往密切,顯然胸無城府,自己的婚事,極有可能就辦得不密實。這不是,眼下就落入了趙元貞耳中? 若是趙家有心,在這件事上翻出花頭來小題大做,不由分說地抹黑顏欽若的名譽的話,宋竹答應幫她忙的這個小細節,又怎會被人放過?到那時候可沒有人同情她名聲受損,只要是珍惜自己清譽的人家,也都不會說這麼個名聲有損的媳婦兒。 有名有沒有好處?有,沒人能比宋家更清楚,可有名也有壞處,正因為宋家一門乃是天下知名,身為宋家女,宋竹也必須戒慎恐懼,處處小心。即使是同一件事,放在她身上都有可能出現與別人不同的結果,要避免風險,唯一的辦法,就是永遠都不讓人捉到錯處。 按說自己平時,也算是看明白了顏姐姐的性子,有口無心,想一出是一出,並不是多精細沉穩,怎麼當時就沒想到這一層呢?即使沒有趙元貞,她也有可能把此事辦壞不是?畢竟,顏家還是屬意榜下捉婿的,她想嫁給蕭禹,家中只怕也是阻力重重,這要是往大裡鬧了,最後萬一牽連到她身上,說是她給通風報信…… 宋竹這幾天就是一邊抄書一邊懊悔,一邊也擔心趙元貞翻出些花樣來。尤其顏欽若和趙元貞自從上次回洛陽後,因為洛陽過宜陽縣的道路被春汛山洪沖壞了,過不得大車,她們兩人都還沒來上學,宋竹更是提心吊膽,在她的想像裡,洛陽早就把顏欽若這不體面的事情給傳開了,而她也忝為通風報信的三姑六婆類角色,喪盡了宋家的聲名…… 好容易把今兒的字練完,洗洗睡了,第二天宋竹起來上學時,想到這事還在心裡罵蕭禹呢,雖然此事和他無關,但……她就是愛遷怒,不行嗎? 不過,等進了學堂,看到顏欽若和趙元貞都好端端坐在學堂裡,並無半點異狀,宋竹也是松了口氣,一上午聽課都多了幾分精神。——看來,還是她想得多了。 上過早課,很快就到了午休時分,眾女學生都在廂房用飯,宋學素習簡樸,食房供飯以菜蔬為主,味道倒還不錯,一群嬌娘子也都不挑剔:她們的兄長都不曾在飲食上挑三揀四,女兒家意見太多,難免給人以家中寵慣,受不得委屈的印象。被同學帶回家一說,嬌縱的名聲許就出去了。 ——宋竹不願去趕領飯的人潮,便先轉身去了淨房,出來後舀過山泉水洗了手,要往食房走呢,就見到趙元貞在書堂跟前站著,見到她來了,便沖她招了招手,笑著示意她過去。 ▼第8章 難處 趙元貞雖比她大,但入學時間卻不如宋竹久,是以兩人間平時就不論輩分,只是姐姐妹妹地渾叫,她一樣出身富貴,和顏欽若一般都是宰相後人。只是顏欽若的父輩不大爭氣,如今都在州縣上為官,無人有進入中樞的氣象,而趙家卻不一樣,趙元貞的伯父也是地方高官、北党中堅,且不說什麼散官、寄祿官等等複雜的品級了,他現在揚州為知州,也是位高權重的正印官,而顏欽若父輩官位最高的一個,現在也不過是個通判罷了。 話雖如此,這兩位宰執門第的娘子,在女學中的地位卻不甚高,概因兩家祖上都沒什麼知名的文學大家,顏欽若性傲不服,時常顯擺顯擺,趙元貞卻是笑眯眯的從來也不顯出脾氣來,無聲無息之間,倒是和顏欽若做了手帕交。宋竹本來還沒當回事,這幾日聽母親備細和自己說了這兩家祖上的恩怨,才知道顏欽若的心有多大——趙茂公當年差點把顏月公坑死在禦史台的牢獄裡,虧得她還能和趙元貞笑來笑往的,仿佛好姐妹一般交際。 對趙元貞,她一般是敬而遠之,這姑娘心思細密談吐得體,可就是因為太得體了,在宋竹看來反而不如顏欽若可愛。兩人年紀有差別,她又自覺和趙元貞性格不合,平時很少同她搭話,倒是趙元貞,時不時也請教些學問上的難題,卻要比顏欽若的問題刁鑽多了,宋竹總疑心她早看出來自己的學問功底不好,可又抓不到確實的證據。 現在趙元貞伸手讓她過去,她心頭也是一凜,面上堆出笑來,仿佛一無所知地走到趙元貞身邊,「姐姐不吃飯去?」 趙元貞瞅著她,白淨臉上帶了一絲神秘的微笑,她壓低了聲音問道,「是欽若不好意思來問你,托我轉達——那天那個小衙內的事情,妹妹可聽說了什麼?」 顏欽若這是——宋竹禁不住都要跌足歎息:能入女學讀書,總不是蠢人,真正不聰明的那都關在家裡繡花呢。只是她真真是被家裡給寵壞了,想到一處是一出,自己看上了蕭禹,就全世界都說著,若是傳得一女學都知道了,回頭女學生們和家裡人一說,她還能尋到什麼體面人家?只怕榜下捉婿,人家略有些出身來歷的,都不要娶她。 不是她大驚小怪,宜陽女學這二十多個女學生,本縣出身的只有四個,餘下幾乎全都是洛陽過來附學的——能供應得起女兒異地求學,家世能差到哪兒去?這些世家大族,彼此聯絡有親,姻親關係錯綜複雜,可以組成一張厚實的網,且其中不乏士林領袖、當地名門。一戶人家的清譽,由這樣的人家傳誦出來,也由這樣的人家而否定,她大姐宋苓之所以在稚齡便名動天下,聲名直達宮中,就是因為全洛陽的名門都致力於宣揚鼓吹……凡事有利有弊,也就是因為這張網絡的緊密和通達,一旦在這些小娘子跟前失態,或是讓她們知道了自己的一些密事,那麼可以想見,不消數日,這些故事,也就會在洛陽沸沸揚揚地傳了開來。 她已經是打定主意,不願再摻和到顏欽若擇婿的事情裡了,聽到趙元貞這麼問,立刻按照母親的教導,一推六二五,「那日應承顏姐姐的時候,也就是嘴快了,後來回家才想起來,那蕭衙內不是書院的學生,他的事我們家也不清楚,再說我們家也不許女孩兒問這些事——只怕是要有負所托啦。」 當日和母親商量著這番話的時候,宋竹沒想到顏欽若居然直接就和趙元貞說了,是以沒準備什麼撇清的言辭,這會兒心思急速轉動,又加了一句話,「再說,這婚姻大事,本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日口快無心答應,事後想想也是後悔,趙姐姐平日看來最懂事的,如何不勸勸顏姐姐,倒是幫她傳話了?」 趙元貞定睛瞅了她幾眼,撲哧一笑,親熱地挽起宋竹的胳膊,半開玩笑般道,「怪道說你們宋學傳人最正經了,這樣的事如今又算得了什麼?你們宋家姑娘好嫁,卻不曉得我們這些人家的心酸,我是得了運氣,早和家表兄定了親,不然,今日我也和顏妹妹一樣處處留心——都是同病相憐,幫她一把我倒真沒覺得有什麼不對。」 趙元貞的確是學堂裡比較少見已定親的學生,並且嫁妝據說將有萬貫之多,就這點來講,無疑是勝過所有同學,尤其她定親的對象乃是開國功臣曹國公之後,雖然不是長房長子,但夫婿年少有為,已經在關西征戰數年,頗有功勳,得了經略安撫使司管勾機宜文字的差遣,以他的年紀來說,將來未必橫班無望,是以趙元貞在這點上,實在是勝過學堂內所有學生。只是宋竹以前也未聽她談論過此事,今日說起來,倒也落落大方,不露羞澀又或是炫耀之意,倒讓她多了幾分好感,只是仍然謹守母親告誡,不敢摻和到趙、顏兩家事裡,聞言便只是笑而不語。 「你今年也十二歲了,難道就未想過這些?」趙元貞一面拉著宋竹往食堂走,一面好奇地問。宋竹笑道,「我一心只管讀書,別的事情,從來都沒問過。」 她咬死了不肯談自己的親事,趙元貞也不好勉強,進去食房吃了午飯,眾女或是假寐,或是讀書,都各有去處,顏欽若臉嫩,不聲不響丟下兩人伏案午睡,趙元貞也先不去理會她,而是又拉了宋竹在樹蔭底下閒談,因說道,「這一次回家,我聽祖父說,宜陽縣的新明府是個最最年少有為的人物,最妙是出身長房,壓住了這一輩的陣腳——只不知道這麼有力的一個人物,到了縣裡這麼些天,為什麼還沒有接印。鬧得底下人都無心做事,洛陽到宜陽的路沖壞了好些天都沒人修。」 宋竹對此事也略知一二——她耳朵靈,又愛說愛笑,在家中人緣不錯,這一耳朵那一耳朵的,大概也知道是蕭師兄在和茅明府鬥法,只是她在外人跟前從不敢嚼舌根,聽了趙元貞的話,便笑道,「你還為顏姐姐惦念那個蕭衙內啊?說來,你們家和蕭家也是拐了彎的親戚,趙姐姐你回去問兩句,蕭衙內的來歷可不就水落石出了?」 她有意把話題扯開,趙元貞似乎也沒發覺,她一伸舌頭,笑道,「我一個定了親的姑娘,怎麼好問外男的事?若是娘問起來,難道還老實交代,是幫著欽若問的?我娘要知道我在女學裡和欽若要好,皮也不揭了我的。」 她態度坦蕩,反而惹宋竹好感,因笑道,「我娘要聽到我問外男,也是一樣、一樣。」 趙元貞哈地一笑,也是若有所思,過了一會說道,「不過你倒是說對了,我也沒想過我們家和蕭家還是親戚——家裡親戚著實是太多了。下回回去,我瞧瞧能問不能了。」 她今日的表現,倒是打消了宋竹的顧慮。如今在顏欽若的婚事裡,趙元貞牽扯得比她要深得多了,即使將來事情挑開了,顏、趙兩家的女兒成了好友的事,比她宋家女在裡頭說過幾句話要轟動得多。看來,趙元貞是真的想要幫忙,也是真的真心和顏欽若好……宋竹為自己的多心感到羞慚,她覺得自己是低估了趙元貞的人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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