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禦井烹香 > 陌上人如玉 | 上頁 下頁
一一


  唔,不過話又說回來,之前擔憂他把鬼臉的事四處亂說,壞了她的名聲,現在他的名聲倒是先壞了,自己還算是搭救了他一把,即使蕭禹有心再傳揚什麼,只怕也沒人會信了……

  這麼想著,宋竹的心情又輕鬆了一點,尤其是想著自己叫破他身份的那瞬間,蕭禹眼中閃過的氣惱,她便更是愉快了起來:該啊,嘻嘻,本來還不知該怎麼報仇呢,他就撞上來了。瞧他那氣惱在心又無處發作的樣子,想來也是該知道自己那天的感受了吧?

  至於日後蕭禹會否報復的問題,她卻是不擔心的,要知道男女有別,雖然還沒到大忌諱的年紀,卻也不是說兩人見面的機會就很多了。連面都見不到,蕭禹該如何報復她?這筆小小的恩仇帳,最後終將是以她宋竹的勝利而告終。

  這般想著,她這一天都過得愉快,等到下學時分,也是含笑收拾書本。因見顏欽若沖她招手,便笑眯眯地走了過去,「明早要回洛陽了吧?我等著你給我帶纓絡呢。」

  「正是和你說這事兒,讓你等著。」顏欽若現在雖然不和宋苡說話,但同宋竹倒是要好,也是笑笑地和她說了一句,然後……就不說話了,低著頭卻也不走。宋竹看她這樣,不免有些詫異,她也不動聲色,只在一邊等著,過了一會,顏欽若抬起頭瞥了宋苡一眼,似乎是鼓足勇氣,將宋竹拉到一邊,悄聲細語地說,「粵娘,我托你一件事,不論你應不應,且先答應我,別同你姐姐說。」

  宋竹心中有些猜疑,面上笑著道,「什麼事啊?我不告訴二姐姐,你只說吧。」

  顏欽若飛了她一眼,面上有些發紅,猛一咬牙,道,「我想托你幫我打聽打聽,那個蕭衙內……他定了親沒有。」

  還沒等宋竹回答呢,她又急急地解釋道,「也不是我不知廉恥,見了個男的,便想起終身大事來了。只是我上回回家,聽女使們的口風,家裡後年有意給我定親了,我怕……他們是要榜下捉婿呢!」

  宋竹其實並無看不起她的意思,她也明白顏欽若的顧忌——她是太明白這種酸楚的滋味了。

  說白了,這整座學堂內,除了她二姐宋苡,四妹宋艾以外,其餘人多多少少在婚事上都有點同病相憐,她們這些女孩兒,不是出嫁難,便是嫁得不好,婚姻生活如意的,實在是鳳毛麟角,那個蕭禹雖然冒失,但出身名門、長相俊俏,也難怪顏欽若見了以後,就立刻想起了自己的終身大事,說起來,他應該的確算是個不錯的郎君呢。

  要說原因嘛,那就要分幾種了,對於顏欽若這樣的大家女兒來說,她們最恐懼的就是榜下捉婿,偏偏這又是富貴人家擇婿的一條重要途徑,在本朝的官宦人家中,婚姻的交易意味,其實從一開始就是很重的……

  要說本朝優待文臣,自然是沒得說,朝廷中雖然不是沒有勳貴的位置,但和宰相文臣的威風相比,即使是皇親國戚,也都遠遠不如。『官家與士大夫共治天下』,算是半公開的說法,由是便延伸出了一個很簡要的邏輯:要保證自家富貴延綿,最好的辦法,就是家中一代代都能出現高官。

  可考進士又不是殺雞,哪有那麼簡單?雖然蔭補也是得官的重要途徑,但歷來能進政事堂的相公全都是進士出身,沒有這個身份,在官場上想要青雲直上,那是難比登天。在現有高官的家族裡找夫婿,誰知日後能否爬到高位?所以退而求其次,最好的保險便是在每榜進士中選取女婿,這是最穩妥也最便捷的投資,從高高在上的參政相公,到民間富商,或明或暗,打得全是這樣的主意,每年皇榜下,手執麻繩預備捉著年輕進士回去成親的家僕,從來都是幾十上百,甚至連五十餘歲才中進士的老光棍,都有得是人家要。別看女學中的學生,多數家中都出過高官,但到這個年紀都沒定親的,只怕十有八.九,她們的親事也將在皇榜下決定。當然,宰相人家,未必要親自執麻繩去捉那麼露骨,但一般也都是從當年的進士中挑選出長輩最看好的對象,再由媒婆登門說親。

  能嫁給什麼樣的人,是由不得她們自己挑選的,不論年貌還是性情,都得為政治前途讓步,當女兒的並無能置喙的餘地。甚至於說得難聽點,在這個普遍早婚的年代,二十好幾才中進士的人,為什麼一直都沒有成親,其實也就是待價而沽……這樣的夫婿,心裡對妻子能有多少真情,也是難說得很。

  既然說穿了,這種婚事是最穩妥的政治投資,那麼家裡對女兒的福祉,考慮得就很少了,哪怕女婿是夜夜笙歌的風流人物,只要其能在官場上高歌猛進,和岳家的關係就不會差到哪兒去,顏欽若不想嫁給這樣的進士夫君,宋竹完全理解,若是能在家裡人打定主意之前,說動父母把她嫁入蕭家,嫁給蕭禹這個起碼見過一面,各方面條件又都不錯的夫君,那估計她做夢都會笑醒。

  這是顏欽若這樣大家姑娘的煩惱,宋竹這邊,和她的煩惱卻又不太一樣……她自己立志要嫁個不納妾的丈夫,便只能在宋學學子中尋找對象了——其實,也未必是一定要嫁個不納妾的丈夫,只是她自己心裡也清楚,家裡沒多少錢,置辦不了太多嫁妝,若是嫁給尋常官宦人家,在厚嫁成風的如今,註定要被親戚妯娌們看不起,也就是講究薄嫁的宋學門人,不會在乎她的嫁妝。

  可,不在乎嫁妝,不提倡納妾,宋學士子對自己的妻子也不是毫無要求——宋學士子可能是全天下對妻子的素質要求最高的群體了,追求的是夫妻兩人『志同道合、夫妻一體』,也就是說,做妻子的最好在學術上也有所造詣,能和他們互相唱和,夫妻之間不但是生兒育女、操持家務,而且還是相知相惜的靈魂伴侶,頗有些一生一對、生死相隨的感覺。

  這也是宋竹之所以這麼用心讀書的原因,因為按她現在的學識,若是要找個高水平的夫婿的話,說真的,人家還真未必看得上他……

  噯,說到這婚事,也不能不佩服顏欽若眼力鋒銳啊,宋竹轉念一想,也是有些詫異:這蕭禹,家世又好,生得也不錯,要是品性還可以,又真的入讀書院,做了宋學門人的話,那還真是個不錯的夫婿人選,不是嗎?

  ……嗯……小姑娘心思動了幾下,又是一個轉念:再不錯,也遮掩不住他那討人厭的輕佻氣質,哼,這樣的人,註定不會有什麼成就,頂多也就是個紈絝子弟罷了,顏欽若會看上他,那是她眼光不好,反正……反正她宋三娘,可看不上他!

  在心底又哼了幾聲,把自己給說服了,宋竹眼珠子一轉,也就笑著應允了下來,「要是有機會的話,我就幫你問問,不過,只怕爹爹也未必知道哩……」

  顏欽若已是滿臉感激,仿佛將她當作了知己般,握著她的手只是說不出話來。宋竹哭笑不得,只好由得她激動。

  偶然一個顧盼間,又見到趙元貞在不遠處站著,她唇邊露著微微的笑,一雙眼略帶戲謔地望著顏欽若,見到宋竹看過來,便對她會意而同情地一笑,仿佛已經是把兩人的對話,盡收耳中。

  宋竹心中,便是一動,她忽然間想到了母親偶然間和她提起的事情:雖然現在都是北黨的一員,但當年趙元貞的祖父趙芒公,與顏欽若的祖父顏月公,在朝中卻是你死我活的大仇家……

  她心底頓時有了幾番警醒,不覺間,也有了些後怕——小小一個書院女學,其中潛伏著的艱險,恐怕都不亞於朝堂,自己剛才是有些莽撞了,不該瞧著顏欽若可憐,便答應她的,眼下還如何收場,還得仔細思量……

  ▼第7章 受罰

  宋竹所料不差,蕭禹的事情,的確是和長了翅膀一般,飛速地就在某個特定的圈子裡傳開了,這一日蕭傳中回來和他一起吃茶時,都打趣地問他,「聽說我們家出了個登徒子?」

  蕭禹從書院回來以後,便再沒有出門遊逛的興致,連這幾日都悶在驛館讀書寫字,倒也無人上門擾他。他心中多少還抱了一絲僥倖,以為這件事大概也就這麼過去了。沒想到蕭傳中才從縣治下的幾個鄉鎮回來,劈頭第一句話就是這個,他不禁好一陣氣餒,沒精打采地說,「這醜事不會都傳到鄉下去了吧?」

  「那倒是沒有,我也是剛回了城以後,在茶樓聽幾個書生議論才知道的。」蕭傳中雖然一臉的笑模樣,可卻也是一點都未曾放鬆。「究竟怎麼回事,你自己說給我聽吧。」

  蕭禹也沒什麼好隱瞞的,竹筒倒豆子般把當日的倒霉境遇和蕭傳中說了,又訕訕地說,「要不是宋粵娘故意多嘴,哪會傳得這麼開。」

  也就是因為他是新任知縣的從弟,眾人自然都是關注,這件事才會傳成這樣,若是個無名男學生,別人議論幾句也就丟下了。蕭禹想到宋粵娘當眾點出他身份時的那幾句話,越想越覺得冤枉,要把心裡想法說出口,又怕被從兄訓斥,只是在心裡恨恨地想:『將來若有契機,一定要報復回來。』

  此事純屬蕭禹倒霉,蕭傳中倒沒訓斥他,只是笑道,「你要遊山玩水,直接去西邊的錦屏山麼,那個山頭都是書院的地,你又非得亂走。如今倒好,人還沒進書院呢,冒失的名頭倒是傳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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