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行煙煙 > 零諾 | 上頁 下頁
三二七


  韋霖沒話說。宋零諾想要拉人入夥,但就這點誠意,摳摳搜搜地連個像樣的禮物都捨不得買。她不知道自己的腦子是怎麼長的,居然還冒著大雨過馬路來吃這頓飯。

  宋零諾問:「你不喜歡我送你的禮物嗎?」

  韋霖反問:「你覺得我喜不喜歡便宜貨?」

  從神態到語氣,韋霖和半年前沒有任何變化。宋零諾琢磨不透她是怎麼在公司被公開降級處分後還能survive得這麼如魚得水的,一想到在這種情況下韋霖還能讓實習生周禹弛繼續死心塌地地跟著她幹,宋零諾就忍不住佩服。

  宋零諾說:「我最近要省錢,沒辦法。」這話說得有點心虛,她在管寧直播間一擲千金砸禮物的時候根本想不起省錢這倆字。

  韋霖說:「省錢創業嗎?」就算宋零諾當網紅這兩年賺了點小錢,但又能支撐一家創業公司走多久?

  宋零諾可以不對韋霖坦誠,但她認為還是應該向潛在的未來合夥人披露真相,「我要籌夠和公司解約的錢。」她大略講了講之前的那份「賣身契」以及她需要為了自由付出的代價。

  韋霖聽得無語,宋零諾是有多蠢才會和公司簽這種協議?還覺得和公司談了個「百分之三」的解約數字是很聰明的做法?但這些和韋霖沒關係,她不做評價,「所以你的意思是說,等到你辭職的時候你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窮光蛋,我理解得對嗎?你一個窮光蛋要創業?你哪來的錢給自己的生活兜底?公司的初始資金你要從哪裡找?你能找來多少錢?」

  宋零諾說:「我想,你工作這幾年應該有一些積蓄的吧。」

  韋霖放下筷子,看向宋零諾的目光中摻雜著罕見的困惑。

  宋零諾也看著她,「你和我一起創業的話,你也是需要有投入和貢獻的,這也符合常規操作,對嗎?」

  韋霖簡直懷疑自己的耳朵,「你不光想讓我出力,還想讓我出錢?」

  宋零諾點頭。

  韋霖氣笑了,也開始跟著胡說八道:「OK,那你把這家公司老闆的位子給我坐。」

  「不行哦,」宋零諾斬釘截鐵地否決,「你這種性格的人沒辦法當社會企業的老闆,因為你會為了利潤妥協,你無法保證企業最關鍵的社會使命不會漂移。」

  韋霖反駁不了。宋零諾大多數時候的確智商不行,但關鍵時刻她的智商往往又在線。你以為她蠢,很多東西根本沒想明白,但她又蠢不到底,偏偏把核心問題都想明白了。

  韋霖說:「你是怎麼做到每天都比前一天更瘋的?」她一開始以為宋零諾的瘋只是心血來潮,但現在她覺得宋零諾的瘋是處心積慮,「你究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想這些的?」

  宋零諾也放下筷子。

  「我在紐約認識了一些朋友。」她說,「其中有個女生叫Sarah Conway,是個下半身癱瘓的作家。七月份的時候我和她約在公園吃飯,那天她帶了一張特別漂亮的野餐墊,鋪在草地上,樹影罩在我和她、還有她的輪椅周圍。那天下午我特別開心。」

  韋霖一點都不想聽宋零諾講和別的女人的約會,就像她前段時間也壓根不想看網上有關宋零諾那個電競教練男朋友的消息一樣。她皺皺眉,「你講重點可以嗎?」

  宋零諾沒頭沒尾地問:「你知道長在地裡的一棵樹是什麼樣嗎?」

  韋霖不知道她什麼意思。

  宋零諾說:「韋霖,你這輩子在農村待過嗎?我待過。我小時候在大西北的農村,看著我堂姐在烈日下一把一把地割草,背著草垛的她就像是長在地裡的一棵樹。長在地裡的一棵樹,只能看向遠方,無法去向遠方。」她停了停,繼續說:「和Sarah在公園裡吃飯那天,我坐在草地上,抬眼看見樹冠和藍天,就想到我堂姐了。像她一樣的女人數不清有多少。那片土地太窮了,在那片土地上生活的人也窮慣了。那片土地上的女人都很能吃苦。生存、繁衍,是她們永恆的人生主題。」

  「你大概很難理解,」宋零諾又說,「我那天看到Sarah的輪椅,想到在老家的堂姐,只能感受到自己的幸運。我不知道中國有多少年輕女人能夠像我這麼幸運,不用坐輪椅,也不用在地裡長成一棵樹,能夠去遠方,能夠看世界。當時我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如果像我這麼幸運的年輕人也一天到晚地只顧自己,那還有什麼意思呢?」

  韋霖喝了一口湯。

  高道德是低微的人能夠不費吹灰之力擁有的炫耀品。悲憫和同情是什麼都有的人才有資格擺弄的玩具。韋霖應該用這兩句刻薄話回應宋零諾,以擊碎對方包裝于熱愛和理想糖紙皮下的天真滑稽,但她一個字也沒說出口。她的語氣不輕不重,「你不會以為講故事和賣情懷就能打動我吧。」

  宋零諾沒這麼以為,「兩年零三個月前,2020年6月15日,我那時候的linemanager臨時請假,我替她去開部門大會。在那個會上,我第一次聽到『適應性時尚』這個概念。也是在那個會上,我第一次聽到大老闆的態度,他當時說,『在計劃進入一片藍海市場之前,我希望你們能夠先問自己一個問題:從十公里之外進入,和從一百米之外進入,一家公司所需付出的新市場教育成本的差距有多大?』」

  「十公里,是那時候的距離。」宋零諾說得很慢,「現在兩年零三個月過去了,距離還是十公里。正是因為有這十公里的距離,所有的主流時尚品牌公司的老闆們才不肯prioritize這件事。我想做的,是讓這十公里變成一百米。韋霖,你覺得世界會記得從一百米外進入新市場的無數個商業巨頭,還是會記得把這片新市場從十公里外推近到一百米外的人?你就真的不想成為名字能被行業銘記的那個人嗎?」

  十公里?韋霖說:「百分之九十九點九九的可能性是你剛走出十米就死了。而且你連給自己買棺材板的錢都沒有。」

  宋零諾說:「但你也承認,的確有百分之零點零一的可能性是走了十米之後我發現自己還活著,對不對?」

  「是又怎麼樣,十米離十公里還有多遠,你需要我教你小學數學嗎?」韋霖問。

  宋零諾說:「走完十米再走十米,如果足夠足夠幸運,我們可以就這樣走完十公里。」

  韋霖被這番天真的言論蠢得發笑。她盯著桌上沒怎麼吃的菜和湯,不懂自己為什麼能被這樣的天真和愚蠢拽住,一個字連一個字地聽了下來。

  十公里。一千個十米。百分之零點零一的一千次方。

  這是一個極限趨近於零的可能性。

  宋零諾要發瘋是宋零諾自己的選擇,韋霖絕不可能陪著她發瘋,「你憑什麼就認為我會被你畫的大餅吸引?」

  宋零諾說:「不是我畫的大餅吸引你,而是我吸引你。」

  韋霖抬眼打量她,「宋零諾,你能自戀到這個程度是我沒想到的。」

  「那你當初為什麼平級跳槽到零諾時尚?你在被處分之後為什麼還要選擇繼續留在零諾時尚?」宋零諾問道,「你不就是想要取代我嗎?這不就是你工作中最大的快感來源和未達成的目標嗎?如果我走了,你在零諾時尚工作還有什麼意思?」

  韋霖不否認。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