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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二


  放下電話,季夏繼續看向辦公室的窗外。創意園區裡的樓棟不高,有麻雀或是什麼其它鳥類,季夏認不出品種,總之,它們飛過窗前,又飛過窗前。這景象不特別,但季夏卻能看很久。

  一直到鳥群很久沒再出現,季夏才收回目光。她拉開桌邊移動櫃門,從裡面拿出酒瓶。順便,她看見酒瓶旁邊的卡片。

  酒和卡片是劉崢冉慶祝熙圖集團成立的禮物,在兩天前送到季夏的辦公室。兩天前是夏至,季夏拆開酒盒,也拆開卡片信封。當時她先看字跡,確認不是劉崢冉助理代筆,才展開來讀。

  「夏夏:
  夏天是屬於你的季節,熱烈燦爛。
  這個夏天更是一個全新的季節,隨著熙圖集團的成立,你離野心和理想的實現又近了一步。
  新征程,新版圖,新挑戰,還有全新的自我,強大的自我。
  你或許已經發現,如今能束縛你的東西越來越少了,同時,如今能束縛你的東西也越來越多了。
  但在這條路上,你從不孤單。不論你將以什麼姿態走向未來,你只需要記住:
  You are exactly where you need to be.
  崢冉
  2022.6.21」

  收到禮物兩天后,季夏才打電話給劉崢冉。這也是兩人自3月25日以來的第一通電話。

  劉崢冉沒問季夏,近三個月來為什麼拒絕電話溝通,又為什麼連微信都回得少。季夏一個事事都要圖個痛快的人,經歷了此生最為不痛快的三個月,劉崢冉知道她的變化緣何而來。劉崢冉問:「酒喝了嗎?」

  季夏說:「還沒有。」

  劉崢冉說:「我月底到上海出長差,梳理零諾體育那邊的事務。你要不要來和我住幾天?」

  過了好半天,季夏才說:「不了。」

  劉崢冉說:「那我去找你住幾天?」

  季夏說:「我不想和你住。」

  劉崢冉說:「你還有什麼不想做的事?」

  季夏說:「什麼都不想做。」

  劉崢冉問:「Neal知道嗎?」

  季夏不講話。

  劉崢冉說:「你公司裡的人知道嗎?」

  季夏還是不講話。

  劉崢冉說:「夏夏。人是需要幫助的動物,再強大的人,也需要很多的幫助。我們向人求助,是給別人在將來接受我們幫助的機會。」

  季夏不予回應。

  劉崢冉最後問:「我看上海疫情後的離婚預約排隊已經要排到秋天去了,你和Neal怎麼說?」

  和陳其睿的說法,季夏一個字都沒有。一個月前,面對徐曉丹、黎桃、許宗元等人的詢問,陳其睿在大事上和關鍵時刻還是有腦子的,他沒有在季夏瀕臨崩潰的邊緣掉鏈子。這個男人作為婚姻伴侶能夠提供的情緒價值和日常照料有多貧瘠,他作為職業夥伴能夠提供的洞察、判斷、決策和行動就有多豐饒。

  這個不爭的事實,季夏十六年前知道,十四年前知道,七年前知道,現在更是知道。

  晚上七點,季夏到家。阿姨按點燒好飯,季夏吃了一些。陳其睿在公司開會,還沒回家。季夏吃好飯上樓,發現她放在臥室和書房裡的酒全都不見了。季夏問阿姨,阿姨說不清楚,沒動過她的東西。沒有酒,季夏連覺都睡不了。

  快十點的時候,陳其睿回到家。客廳燈開著,電視也開著,季夏難得這個點坐在沙發上看電視。見他回來,季夏直截了當問:「你把我的酒全部收掉了?儲藏間的鑰匙在哪裡?你什麼時候把保險櫃的密碼改掉了?你還背著我做了什麼事情?」

  陳其睿拿起遙控器,關掉電視。季夏已經很久沒有一次性地連續講出這麼多句話。

  他一個問題都不答,「收購TAP的交易完成了,熙圖成立的新聞稿也發了,你決定什麼時候去醫院?」

  季夏說:「我不去醫院。」

  陳其睿坐下來。他說:「那麼你線上就診。」

  季夏說:「我沒有病要看。」

  陳其睿說:「你不是醫生或專業人士,你並不具備專業能力下這個結論。」

  季夏可以騙所有人,但不能騙她自己。誠如陳其睿所講,收購交易完成了,熙圖成立的新聞稿也發了,一路撐到今天,季夏終於肯鬆動口風:「你要我看病吃藥,留把柄在外面?Cynthia每天恨不得有一百雙眼睛盯著我,我沒有病要看。」

  陳其睿說:「孰輕孰重,你分不清?」

  季夏腦袋後仰,枕上沙發背。她輕輕閉眼,「我不會給她機會和我爭搶公司的控制權,沒有任何事比這更重要。就算你今天仍然認為我是自尋絕路,自己找死,你也無法改變我。我不會『可持續』地活。」

  現在是夜裡,家裡窗外很暗,看不出雲,也看不見鳥。閉著雙眼的季夏卻能看見鳥群飛過窗前,又飛過窗前。

  陳其睿抬手,觸摸她的額頭。她的皮膚微微發燙。

  季夏沒有睜開眼,「你把酒還給我。」

  陳其睿的手從她的額頭移到眼角,這一處的皮膚微微潮濕。他說:「所有的酒都被扔了。」季夏沒有應聲。鳥群振翅自她眼前飛過,她想起曾經,她說不想重蹈覆轍,他說不會重蹈覆轍。可是人生本就沒有舊道,有的只是新的歧路。她問他:「離婚的事情你怎麼講?」

  陳其睿一字不講。

  季夏說:「你覺得我現在有病,你做不出在這種時候不負責任地離婚的事情?你太oldschool了,別拿道德綁架你自己。你就算現在照顧我,我將來也不會多分一分錢給你。」

  講這些時,她始終沒有睜眼。也許陳其睿臉色鐵青,也許陳其睿面無表情,但他的手始終搭在她的面孔上。

  黑暗裡,鳥群又飛來數次,季夏就這樣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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