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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〇三


  宋零諾說正事:「上海疫情導致二期GTM時間線要改,預算被砍,style的數量也要減少,這些事情你都和相關部門負責人討論過了嗎?」

  韋霖說:「宋零諾,你是現在全公司唯一一個還在惦記適應性時尚項目的人。」

  在廣大上海人民每天都在為了吃飽肚子操心焦慮的特殊時段,遠在紐約的宋零諾則致力於讓殘障人群穿上更方便時髦的服裝。這簡直是新紀元的黑色笑話。

  宋零諾覺得很割裂。她每天在微博和朋友圈裡看到的東西,和在外網上看到的東西,就像兩個世界。有些痛不落在她身上,她就無法切實地感受到到底有多痛。不論一萬四千公里以外正在發生什麼糟糕的事情,宋零諾都只能在她的人生軌道上繼續向前。

  來紐約六周不到,宋零諾努力地適應這邊的工作文化和人際關係。Petro是pop-upstore項目的總負責人,但他絕不會多花一分一毫的時間和精力。Kristen是薑闌的關係,雖然支持這個項目的落地,但她並沒有義務對宋零諾提供超額幫助。

  和宋零諾第一次touchbase時,Kristen就提醒過她一次,說這個項目需要「build everything from scratch」。

  當時宋零諾點頭說,我加入零諾時尚兩年零三個月,我最有經驗的就是「build everything from scratch」。

  這話她沒騙人。從早前的商品分析到CMI,到數字化創新,再到適應性時尚,哪一個工作她不是幫著上級從打地基開始呢?除了這個本事,宋零諾還有一個優勢,就是「have nothing to lose」。

  Q3要把店開出來,時間很緊,宋零諾三月初從Petro手上接到的第一個任務就是選址。按照原定的預算,宋零諾花了三個禮拜和租賃代理中介看遍了所有SoHo,Chelsea和Meatpacking的潛在短期租賃空間和場地,做出一版選址方案。

  然而三月中下旬爆發的上海疫情打翻了一切原定計劃。公司在上海的零售渠道生意直接跌到零,大老闆要砍一切「不必要」的項目和預算,「無畏WUWEI」北美pop-up store的項目預算直接被砍了三分之二。

  接到通知的那一天,宋零諾一邊能夠理解,一邊又失落透頂。「適應性時尚」在公司管理層眼中的優先級究竟有多低,是一件她早該徹底明白、卻仍然抱有不切實際的期待的殘酷事實。

  Petro要求宋零諾「be innovative」,充分發揮她的想像力、創造力和潛力。在紐約,沒有想像力辦不到的事。

  純靠想像力當然是鬼話,最重要的還是人脈和資源。宋零諾需要在短期內找到合適的資源,想出新的辦法,用原來三分之一的預算做成她想要做的事。為了在薑闌面前交差,Petro象徵性地給宋零諾引薦了一些相關人脈,但也僅限於此,宋零諾必須主動去做更大範圍的networking,以此尋找潛在的資源和機會。

  兩年前,小紅書上有粉絲問宋零諾怎麼能克服臉皮薄不好意思和大佬說話的毛病,當時宋零諾回復人家說「用力克服」。

  現在,宋零諾每天都活在硬著頭皮的「用力克服」之中。

  三月底,她通過Petro的關係輾轉認識了一家總部在新澤西州的專注於適應性時尚領域的非盈利公益基金會FX的校園活動負責人,對方雖然base在紐約,但總在出差,一直沒空見宋零諾,只和她在線上視頻說了一次話。後來對方大概是被宋零諾鍥而不捨的follow-up打動了,終於邀請她參加一場該基金會組織的西部某大學和適應性時尚領域專家的線上小組討論。

  那是宋零諾第一次參加類似活動。

  線上討論的第一個環節是自我介紹。大部分人都開著攝像頭,她們每個人在介紹自己的時候都會詳細地描述自己的外貌──從膚色、發色、當天的穿著打扮到面貌特徵,每個人都不嫌麻煩。一開始宋零諾不甚明白,但她後來突然醒悟:這是為了方便視力障礙的與會者更加清晰地「認識」每個人。想明白這一點的那一刻,宋零諾覺得自己又「舊」又「落後」,這種舊和落後不僅來源於她自身經驗的匱乏和認知的受限,也來自於她過去二十五年所處的社會大環境。

  文化差異體現於很多細小之處。比如這邊的人會在線上會議id的後面標注性別相關的pronoun,宋零諾觀察之後有樣學樣,在自己的id後面也加上「She/her」。

  那一次小組討論還讓宋零諾學到了一個新的專業詞匯:Universal Fashion(普適性時尚)。與過去被行業討論的「適應性時尚」不同,「普適性時尚」更多強調包容,產品研發的特點在於一件單品能夠滿足不同身體機能、體型、體態的人,無論是健全人士還是殘障人士,都可以進行穿戴。

  這個概念與宋零諾去年底pitch大老闆的「不分類」點子極為相似,她感到了興奮──原來這個世界上不止她一個人懷有這樣的嚮往。與此同時,宋零諾再一次感到了自己的舊和落後。在有些市場,「適應性時尚」還是一個遙不可及的商業概念,而在另一些市場,行業專家和品牌已經開始發掘比適應性時尚更進一步的「普適性時尚」的生意機會。

  那次線上活動帶給宋零諾一些新的人脈。其中一位是下半身癱瘓的TikTok網紅兼作家,名叫Sarah Conway,宋零諾厚著臉皮用自己的網紅身份與對方建立了共同語言,以此將關係成功拓展到了線下。

  四月初,Sarah受FX基金會邀請,去拍攝該基金會新一季適應性時尚的公益短片,宋零諾繼續厚著臉皮問Sarah能不能帶她一起去,她希望能夠在旁邊觀摩學習。Sarah很友善地答應了。

  當天是棚內拍攝,受邀的talent一共有八位,宋零諾主動承擔了所有talent的現場吃喝休息後勤工作。這是她第一次在影棚內不以模特身份去工作。

  按拍攝腳本,每位talent都要對鏡頭做一段自我介紹。其中有兩位的介紹令宋零諾印象深刻。

  其中一位是曾經被派駐阿富汗的退役女兵,她的雙腿因某次執行任務時被地雷炸斷,左腿膝蓋以下、右腿臀部以下都被截肢。她對著鏡頭講述了她成為殘疾人的經歷,然後說,失去雙腿不但不是我人生中最糟糕的事情,反而是我人生中最棒的事情,因為它讓我意識到了生命的價值有多可貴。雖然失去了雙腿,但她平常最愛穿的服裝是最適合去健身房的衣服,在鏡頭下,她毫不吝嗇地展示了她結實的胸肌和臂肌。

  宋零諾此前沒有見過如此樂觀自信的殘障者。

  另一位是一個樣貌普通的中年女性,她這樣介紹自己:我是一個3D建模專家和一個八歲孩子的母親,我只是出生的時候碰巧沒有胳膊和腿。

  宋零諾此前沒有見過如此開朗豁達的殘障者。

  她那時才真正地瞭解了,該基金會在各種宣傳物料中反復強調的「Disabled people isPEOPLE」是什麼含義。在這個世界上,「人」本來就不該被分類。

  當天拍攝結束,現場一位女性工作人員主動搭訕宋零諾。對方是FX基金會的媒體與品牌部門工作人員,名叫Olivia Sanchez,看上去很年輕,她主動詢問宋零諾第二天中午是否有空,可以一起吃頓午餐。

  為了抓住一切能夠利用的潛在資源和機會,宋零諾答應了。和Olivia吃午飯時,宋零諾克制不住摳搜習慣,眼裡只有菜單上的價錢。好在Olivia注重飲食攝入,只點了一份色拉。宋零諾猜測她是為了保持身材。這個想法不由讓她覺得彆扭,一個在強調時尚的包容性的公益基金會工作的人,卻對自己的身材要求這麼嚴苛嗎?宋零諾尊重個體差異,沒有深想。

  吃著飯,Olivia問宋零諾,為什麼會做適應性時尚相關的工作,從什麼時候開始對適應性時尚感興趣的。

  宋零諾於是講了自己的經歷,從奶奶到階級,從階級到熱愛,從熱愛到紐約……這個故事她在過去幾周已經講過數不清多少遍,英文版本比中文版本說得還流利不少。

  在紐約,宋零諾覺得最自由的就是她可以毫無障礙地告訴大家她是因為「熱愛」。她在這裡認識的人各色各樣,每個人致力於推動適應性時尚全球進程的理由也各色各樣,沒人會覺得她的「熱愛」是落不了地的空中樓閣。

  講完自己的經歷,宋零諾也問了Olivia同樣的問題。

  Olivia說,因為主流時尚的霸權,殘障人群是世界上數量最大的少數群體,但她們仍然會被主流時尚界忽視,這太不公平了。面對主流,我想當ground breaker,我還想要set newrules,這是我為什麼致力於推動適應性時尚的原因。

  午飯到尾聲時,Olivia有些欲言又止,在宋零諾的目光詢問下,她才禮貌地問,我聽說中國的企業都很有錢,請問你們公司有沒有公益性捐助的預算和計劃?這個工作是你負責嗎?

  宋零諾一愣。她問,你約我吃飯,是為了向我募資?

  Olivia點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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