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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〇四


  宋零諾一下子笑出聲。她沒想到自己也有被別人當成金主和資源的一天。她邊笑邊說,你知道嗎,我答應你的邀約,也是為了向你尋求資源。

  Olivia也笑出聲。

  宋零諾坦率說,很抱歉,我們公司沒有相關預算,我本人也很窮,我連這頓午飯都心疼。

  Olivia點頭表示理解,說我也是,為了省錢,我剛才點了最便宜的色拉。

  宋零諾問,你也覺得紐約的生活成本很難以接受嗎?

  Olivia連續瘋狂點頭,說當然,我每天都在記賬,我的周生活成本最低可以壓縮到七百二十六美金。她又緊接著補充,含房租。

  宋零諾不得不佩服。

  兩個互相找錢但以失敗告終的年輕女人就如何省錢一事進行了深入交流,這是宋零諾來紐約後首次感到自己和這座城市產生了聯結。她在這裡意外地交到了第一個朋友。

  當晚回家,宋零諾邊洗澡,邊回想Olivia的話。

  拋開打破階級和熱愛這兩個原因,宋零諾在做適應性時尚項目的時候,難道就一點都沒有產生過破壞主流地基、制定全新規則的隱秘痛快和爽感嗎?

  宋零諾又想到韋霖曾經說過的話。

  ──你不想做一個世界的挑戰者和顛覆者嗎?

  曾經,宋零諾很確信她是因為完全的熱愛而在做這件事,宋零諾沒有成為挑戰者和顛覆者的野心。甚至,她從來沒有想過「野心」這個詞會和自己沾邊。

  當「ground breaker」和「set newrules」在宋零諾腦中無論如何都無法被驅逐出去時,她清楚地意識到,她的欲望又膨脹了一圈。

  洗完澡,宋零諾接到管寧的電話。她沒和管寧說自己內心深處的這點變化,她給自己的理由是管寧正忙著帶隊打賽區的線上資格賽,上海已然水深火熱,他的壓力大到無法言說,她不打算給他增加任何不必要的信息負擔。

  和管寧打完電話,宋零諾又接到劉辛辰的日常問候。她沒和劉辛辰說自己交了新朋友,還被新朋友啟發了對自我的全新認知。宋零諾說不清自己是什麼心態,她出於本能地認為劉辛辰不能理解她。劉辛辰從來都沒有真正理解過宋零諾對適應性時尚工作的複雜驅動力。

  隨後宋零諾又想,那有誰能理解她呢?高智商的韋霖嗎?韋霖只會用看單純的蠢貨的目光打量宋零諾。最親的奶奶嗎?奶奶連宋零諾的工作具體是做什麼的都不明白。願意幫助女性後輩的季夏嗎?季夏本人即是主流時尚霸權的代表,在這個議題上,季夏在宋零諾眼中很「舊」。

  如果人生的孤獨感是必修課,那麼宋零諾于這一日開啟了它的101課程。

  宋零諾問自己,如果任何關係都無法讓她被徹底理解,那麼關係存在的意義又是什麼呢?

  ▼第123章 宣戰?

  記賬是宋零諾每天睡覺前的最後一項任務。

  今年的進賬少了公司品牌的模特收入,自從到紐約工作,宋零諾的網紅身份能帶來的商業收入也大打折扣,周蘇不可能再幫她安排國內的品牌線下活動,只能找一些能夠郵寄到她紐約住處的產品軟植,而這必須是在紐約也有公關團隊的國際品牌。為了維持宋零諾賬號的商業價值和粉絲粘性,周蘇幾次提醒宋零諾注意內容平衡,不要讓適應性時尚相關的內容占比過高,因為這種內容的互動數據一向最差。宋零諾只好答應。作為和公司簽了賣身契的工具人網紅,宋零諾沒有百分百的表達自由。紐約生活成本昂貴,宋零諾能省盡省,靠著這點微薄的「fashionsalary」和公司給她的外派津貼,堪堪讓每月的進帳打平出帳。凡事有得必有失,宋零諾不能只要來紐約開拓眼界、增長經驗的工作機會,而不願意付出對應的經濟代價。

  宋零諾現在的銀行賬戶總資產數額為七十八萬九千一百三十三元人民幣,和以前一樣,她沒底氣花這些靠「幸運」的熱度和流量帶來的錢。為了想辦法補上這半年的進賬缺口,宋零諾問周蘇有沒有什麼建議。周蘇說新辦法倒是有一個,知識變現。宋零諾聽說過,好幾個平臺現在都能申請開通知識付費專欄,博主可以自製課程上線售賣,她只是猶疑有什麼知識是她能賣給別人的。周蘇說你可以開個時尚零售行業的職場課,剛好你是半個職場博主,專業十分對口,粉絲肯定會買。宋零諾說我才工作了兩年半,就能當老師嗎?周蘇笑了,說諾諾啊,你賺錢速度慢的最大原因就是臉皮不夠厚。

  宋零諾現在的臉皮已經厚成這樣了,還不夠嗎?她可能需要先去買幾節如何讓臉皮更厚的課程。錄課需要精心準備,很耗費時間,宋零諾沒辦法快速響應,只能答應周蘇認真考慮。

  4月14日,宋零諾起床後習慣性先看上海疫情數據:新增2573例確診和25146例無症狀感染。上廁所和刷牙時,宋零諾一個不漏地看完所有微信群,確認她認識的人是否一切「正常」。團隊小群裡,年紀最小的周禹馳發進來一條某方艙現場視頻,並把自己的群昵稱改成了「周周(祈禱不被拉走版)」。宋零諾看完視頻,又看了看大家的發言,她什麼也不能回復,因為她的任何回復都是缺乏感同身受的旁觀者言。在這種時候,沒人想知道旁觀者是什麼感受。

  人在新加坡的嚴麓沒像宋零諾這麼沉默,反而很積極地和大家分享她視野裡的新東西。在上海大面積物資緊缺的這段時間裡,全球最大的NFT市場Opensea上出現了一個base在上海的NFT項目,它的twitter主頁簡介是「1000個FreeMint/沒有其他權益/Web3家人互助/也幫有需要的人」,並且掛上了已在Discord開通的社群鏈接,宣佈將把後續發售NFT的版稅收益捐贈給上海的獨居孤寡老人。該公益組織的NFT圖片是一張張不同的卡通蔬菜,畫面正中間印著各種奢侈品品牌的boxlogo,象徵著特殊時期物資的稀缺與昂貴,調侃中夾帶著心酸。零諾時尚旗下MQ品牌的logo也是被不告而用的其中之一。與Web2不同,Web3的這些NFT既是數字藝術藏品,也是難能可貴的數字文物和資料,基於Web3去中心化的天然基因,它們無法被刪除或修改,這一段真實的時代痕跡將被數字世界銘記。

  宋零諾刷完消息,從一萬四千公里之外轉身投入眼前的現實。

  預算有限,pop-upstore選址進度停滯,Petro在等宋零諾拿出創新性的解決方案,在那之前,他只是象徵性地動一動。店鋪設計方面,Kristen公事公辦地讓她部門的門店空間設計和視覺營銷團隊支持宋零諾。Petro指示,雖然WUWEI是中國品牌,但既然在紐約開店就必須要考慮「localization」,從概念到落地,既要注重品牌的風格和設計理念,也要考慮到紐約當地的文化和審美。

  宋零諾問,具體應該怎麼做呢?

  Petro說,寶貝,這是你的工作。

  這時候他不叫她「my littlediva」了,宋零諾日漸熟悉這個男人傲慢精緻面皮下的狡猾與精明。她只能搬出老闆的老闆,說,這是Lan指派給你的項目,你不需要對最終結果負責嗎?

  Petro說,有沒有人教過你,當你有求于別人時,不能只問別人要東西,而要想一想自己能給別人什麼?

  當晚,宋零諾一邊用deskresearch的土辦法惡補「紐約當地的文化和審美」,一邊和劉辛辰有一搭沒一搭地微信聊天。劉辛辰開始在她們小區當團長了,負責團的第一批物資是衛生巾和安睡褲,還是採用新疆棉製造的某國產品牌。物資凌晨三點半到小區,消殺後劉辛辰帶人分貨分到六點,然後又按訂單挨家挨戶送。宋零諾問她白天要怎麼上班,劉辛辰說那怎麼辦,我不能讓人家血流成河啊。

  聊完團購,劉辛辰說起全球組織架構調整的事,她和公司人事已經聊過三輪,在所有開出來的可匹配崗位中,劉辛辰大概率會被放去MQ品牌的市場傳訊部門。宋零諾問,那你以後就不再做「無畏WUWEI」相關的工作了?劉辛辰說還有四個半月呢。宋零諾心裡有點莫名其妙的失落,這個變化並不應該影響她們之間的關係,但她卻覺得這是某一種疏離的開端。

  說著,劉辛辰又提醒職場政治敏感性不高的宋零諾:「四個半月後,闌姐就不再是Petro的頂頭老闆了。不論Petro到時候去做哪個品牌的北美MarComm負責人,他的新老闆都是那個品牌北美地區的GM。」

  宋零諾一愣。

  這才是Petro怠慢項目的真實原因。而宋零諾也的確給不了他任何東西。

  4月22日,宋零諾起床後習慣性先看上海疫情數據:新增1931例確診和15698例無症狀感染。上廁所和刷牙時,宋零諾一個不漏地看完所有微信群,確認她認識的人是否一切「正常」。這一周,宋零諾刻意不去看微博,因為任何一條有關上海疫情的熱門微博都會讓她讀得呼吸困難。團隊小群裡,大家在比較各自街道居委發放的物資差距和各自小區團購的實力強弱,方圓三千一百平方公里的城市,像被拆成了無數個參差有別的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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