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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三


  下午兩點四十三分,許宗元出現在公司。他徑直走進季夏辦公室,關上門,「你要fire我?連severance都不談你就fire公司高管?」

  凌晨季夏開車離開,許宗元被張嵩複繼續叫回去喝酒,一直喝到早上五點半,張嵩複才放他走。前後兩天,許宗元裡裡外外的安排讓張嵩複很滿意。張嵩複不僅答應出席集團組織管理變革方案討論會議,還承諾會幫忙搞定其他幾位事業部總。許宗元到家一閉眼一睜眼,就到了下午一點。頂著宿醉後的頭疼欲裂,他接到人事要求他進公司辦離職的通知電話。許宗元當時懷疑自己尚在酒醉後的夢境中,否則怎會有如此離譜的事情?

  季夏打開手機備忘錄確認,「今天凌晨兩點十七分,你在我車上向我當面提出辭職。」

  許宗元說:「我喝醉之後說的話你要當真?我沒有給你遞辭職信。」

  季夏說:「口頭辭職一樣有合同效力。」

  許宗元盯著她。

  季夏面無表情,「你還有什麼問題嗎。」

  許宗元把手裡的打印紙按在季夏辦公桌上,「財務做離職結算,為什麼拒絕給我報銷這筆clienteling的費用?」

  季夏反問:「這是clienteling費用嗎?這是你個人在公司外部進行的entertainment消費,你有什麼資格要求公司報銷?」

  許宗元不認可,不接受,「你當初給Lulu Sun送男人是不是clienteling?你可以,我不可以?」

  季夏一字不發地看著他。

  許宗元的臉色不算好,一半是因為宿醉,另一半是因為堂而皇之地踐踏公平二字的上級。他的驕傲和自尊必須要得到一個答案。

  季夏重新開口,「我給Lulu送男人,沒有花一分錢,沒動公司一分錢的賬。你拿什麼和我比?」

  許宗元更加不認可,更加不接受,「這是花不花錢的事嗎?」

  季夏不答,「你一定要和我比,可以。你要聽我講真話,那麼我就講給你聽。我當初選擇這麼做,不見得多痛快,不見得不艱難,但我從不認為我做錯過。人會做難而正確的事,人可以做難而正確的事。可你現在做的事,是難而正確的事情嗎?」

  「正確與否,誰有資格定義?」許宗元質疑,「一切都是你說了算?」

  季夏說:「正確與否,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定義。你現在做的事,是連你自己都不認為正確的事情。」

  許宗元說:「我不同意。」

  季夏反問:「那你為什麼要辭職?你鬧辭職,是因為你幹不下去。你幹不下去,是因為你不認可自己的選擇和行為。你一幅坦蕩的姿態除了演給你自己,沒有其他觀眾。你拿什麼和我比?」

  許宗元不回答。

  季夏把他按在辦公桌上的紙張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我再講一遍,這是你個人在公司外部的entertainment,費用由你個人承擔,你個人的行為也不代表Xvent這家公司的職業準則。」

  許宗元沒見過這麼不講道理的邏輯。那麼季夏的個人行為代不代表Xvent這家公司的職業準則?他放棄扯皮這筆小十萬的款項,他又不是沒這點錢,「我今天走,那我手裡的客戶和項目你要安排給誰?」

  季夏說:「不需要你操心。」

  許宗元問:「我的團隊你會怎麼處理?」

  季夏重複道:「不需要你操心。」

  許宗元又問:「沒了我,Y集團的組織管理變革方案誰幫你實施和落地?就靠你自己?這種項目,司小敏你指望不上。」

  年輕男人的驕傲和自尊不允許他講出一些話,季夏便替他講出來:「Eric,你想withdraw你的辭職?你以為一個成年人講出口的話,可以隨便反悔,不負責任,不付代價?」

  許宗元不答,只問:「我需要付出什麼代價?」就算沒有其他觀眾,他也依舊保留著這幅坦蕩的姿態。

  季夏說:「降薪百分之四十六。取消今年的年終獎。搬出獨立辦公室。公司不再cover你的高端醫療保險。」

  許宗元這是一夜回到解放前。季夏就能對他這麼狠。不論如何,許宗元都幫她搞定了張嵩複,換來的就這結果?他強自抑住胸口的怒氣,「我當初之所以選擇加入Xvent,是因為我以為你對我說的那番話是真心的。」

  「前年的事情,你仍然記得這麼清楚。」季夏無動於衷,「如果我當初不那麼講,我怎麼能成功吸引你加入Xvent。」

  「但凡我當時有另一個合適的便宜選擇,我都不會向你拋出橄欖枝。」十七個月後,季夏說出口的話才更像是真心話,「人是會變的,不論速度有多慢,人總是會變的──但是人永遠不可能變成另一個人。你能自我修正,我能給你第二次機會,但你絕不可能徹底改變,我不會把寶貴的時間和精力浪費在你身上。

  「過去十七個月,我從沒真正打算在你面前證明我的leadership,也從沒真心想要向你提供coaching和mentoring,我只是履行了一個雇主的職責,這沒有任何問題──就像你也從沒把我當做你的老闆過,你只是履行了一個員工的職責。」

  十七個月,許宗元沒叫過季夏一聲「老闆」,也幾乎沒當面叫過她一聲「Alicia」。他深知季夏結論的正確性,他無法反駁。

  季夏說:「付出代價,或者去辦離職。你選擇後告訴我。」

  傍晚時分,徐曉丹來找季夏。許宗元的一場鬧劇對季夏而言無足輕重,這些日子季夏有更重要的事情在忙。

  五個月前,季夏讓徐曉丹把公司的錢理理順,說有用處。徐曉丹對季夏這兩年的種種生意決策心有餘悸,公司的財務狀況好不容易走上健康的軌道,她不知道季夏這回又要幹什麼。

  當時徐曉丹問季夏,要現金做什麼用?季夏不答,卻問徐曉丹,有沒有看黎桃公司最近的情況?黎桃和TAP的事情,徐曉丹當然有所關注。提到黎桃,徐曉丹就不得不感歎,季夏身上的一百樣本事,黎桃一樣都沒落下。公司初創,黎桃接連被對手惡意詆毀、敗壞商譽、惡意起訴,但仍然掙扎著活了下來。對比季夏當初創業的艱難,黎桃所經歷的艱難何止數倍,而黎桃的頑強和堅韌充分證明了她曾經跟過一個什麼樣的老闆。

  徐曉丹對季夏實話實說,黎桃各方面都像你。

  徐曉丹沒對季夏說的是,黎桃畢竟年輕,從季夏身上學來的東西,她能在強化之後統統據為己有,甚至在很多方面比季夏更優秀。這種年輕人,一開始死不了,以後就更不可能死。

  季夏說,她是像我。我身上的優點她有,我身上的缺點她也有。

  世間多有雙刃劍。黎桃能強化季夏的優點,必定也會強化季夏的缺點。徐曉丹想到季夏身上最大的缺點,一時啞然。

  季夏給徐曉丹一條條地列黎桃的生意狀況。黎桃走的時候不光自己賠了錢,還替所有她帶走的人賠了錢;黎桃帶走的客戶都需要向Xvent支付違約金,她必須割讓其它利益給這些客戶;黎桃的公司商譽受損,掉了客戶卻拿不到對方的違約金;黎桃簽下P集團的年框金額幾乎沒有利潤可圖,後面簽的外資品牌客戶也不見得能給她多大甜頭;從去年末開始,TAP在做整合傳播和活動營銷業務的同時,還極為激進地進軍直播電商賽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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