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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八二


  只要方案送到桑德易的辦公桌上,桑德易就沒有不批的道理。問題是許宗元只要不過了張嵩複這一關,張嵩複就有辦法讓他的方案永遠送不到桑德易的辦公桌上。

  許宗元帶隊去寧波,駐場整整六周半,回來又繼續幹了六周半,最後做出一份他自己都超越不了自己的Y集團組織管理變革方案。許宗元和桑德易的助理約時間,得到的回復是桑德易要召集所有事業部總經理一起聽這份方案。他請桑的助理幫忙約各位總的時間,助理回復說這得靠您自己了。無論許宗元再怎麼聯繫,對方都不再搭理他。

  這不僅是Y集團官僚的做事方式,更是桑德易對外部諮詢方的初步考驗──如果許宗元連各個事業部總同意開這場會都搞不定,這方案還能實施和落地嗎?

  許宗元可以去求季夏。但他不求。

  在寧波的那六周半,許宗元和張嵩複吃過三頓飯,張嵩複反復提起等他到上海出差的時候一定要再聚一聚。等張嵩複真到了上海,許宗元接到他的電話,張嵩複說在寧波的時候家裡老婆天天盯著他的皮夾子和皮帶,好不容易能出來喘口氣,問許宗元有沒有什麼「安排」?

  夜場裡的酒氣能淹掉人的半條命。

  凌晨兩點,許宗元走到室外,蹲在馬路邊上開始吐。吐完後他扯開衣領,索性直接坐在冰涼的柏油地上。

  街對面,一輛停著的車被司機發動,掉頭,緩緩地行駛到他跟前。

  副駕這一側的窗戶降下來,許宗元看向裡面的駕駛位,然後就看見了他此時此刻最不想看見的人。

  「你怎麼知道我在這?」他問。

  季夏說:「你要不想讓我知道,就別用公司的卡消費。」

  許宗元喝得連脖子都通紅,他梗著頭頸嚷嚷:「我還不能報銷了?!」

  季夏揚手,煙頭飛出副駕車窗,砸到許宗元臉上,「滾上車來。」

  許宗元一上車就癱做爛泥。他之所以變成這幅樣子,全是因為青黑的夜空中的那顆巨大的、肮髒的球體。

  季夏問:「你給張嵩複找了幾個女人?」

  許宗元口齒不清,但腦子還留有一絲神志,「怎麼了,你要fire我?你是不是就在等這一刻?你能給客戶送男人,我不能給客戶找女人?我給他找女人是因為你要做這麼low的客戶,是為了讓你幫他老婆搶他的位子,是為了讓你賺大錢,你罵我?你覺得我是和誰學的?你說,我是和誰學的?你要是fire我,我就去申請勞動仲裁,你敢fire我?」

  季夏的車上從沒坐過醉成這樣的男人。

  她把保溫杯蓋擰開,遞給許宗元。許宗元不接。季夏就把一杯溫熱的水直接潑到他臉上。許宗元抬臂蒙住臉。

  半天,他說:「我要辭職。」

  季夏說:「可以。」

  許宗元說:「我要明天last day。」

  季夏說:「可以。」

  許宗元一把拉開車門,下車後又把車門重重地甩上。

  季夏沒開車走。

  他走了兩步,又回來,狠狠地扒住車窗罵說:「這就是你的leadership?這就是你的coaching和mentoring?」

  季夏擰上保溫杯蓋,「Eric,你以為你是什麼樣的人?不論你告訴自己什麼答案,你的每個選擇和行為才真正地構成了你這個人。在真實的選擇面前,一切藉口都是荒唐的。選擇從不騙人。」

  許宗元死死地盯著季夏。

  季夏說:「這才是我對你的coaching和mentoring。」

  ▼第116章 不死不休

  開車回家路上,季夏打電話給王杉風。快凌晨三點,王杉風還沒睡,接起電話問什麼事。

  對別的客戶,季夏不用事事講實話,但是對王杉風,季夏不瞞她。張嵩複這趟來滬出差都幹了些什麼,季夏的手下是怎麼縱容他的,季夏是怎麼失察的,她一五一十地告訴了王杉風。王杉風聽完,一點反應都沒有。季夏等了一會兒,問她在做什麼。電話那頭傳來紙張翻動的聲音,王杉風說在看下次研討會要用的資料。

  三個月前,王杉風被季夏逼著一頓極限操作,卡著國內某知名商學院EMBA秋季班招生的時限入了學。雖然季夏講過,去讀EMBA的目的不是為了讀書,但讀不來書的王杉風還是沒捨得浪費讀書的機會。王杉風不肯預支培養女兒的錢用來培養自己,學費是她從張嵩複口袋裡額外掏的。桑德易聽說後,問張嵩複要不要也去讀一個,他要是讀,公司給他報銷學費。張嵩複說一家有一個讀就夠了。王杉風每次集中上課的那幾天陪不了女兒,讓張嵩複帶女兒上冰。教練在王杉風面前誇了張嵩複好幾次,說像他這種又對女兒好,又支持老婆上學的男人,王杉風可以考慮和他再生一個呀,反正養一個也是養,養兩個也是養,大的現在學花滑,小的將來可以學音樂或者藝術嘛。教練還很年輕,還沒到能切切實實地體驗出男人對母親、對女兒和對妻子的差別的年齡。王杉風沒什麼可多講的。

  季夏讓王杉風早點睡覺。

  王杉風說班上有兩個女同學和她關係走得比較近,她預備下次到上海上課期間叫季夏一起出來聚一聚。什麼樣的同學符合季夏要求王杉風結識的價值和標準,王杉風自己判斷不來。

  季夏說好。

  家裡阿姨給季夏留著燈。陳其睿已經睡了。季夏上樓時路過陳其睿的臥室門口,想到他每天的工作和在過的日子。背靠千億人民幣營收的大集團,手裡握著快要溢出來的籌碼,踩著金地板走一條創業的路。羡慕嗎?季夏並不是沒有機會過這種人生,不必羡慕。後悔嗎?季夏要的是徹底的痛快,不必後悔。再走一遍,季夏仍然會走現在這條道。

  睡覺前,季夏看一眼手機郵箱。

  喝醉酒發酒瘋的許宗元遲遲沒有發出書面辭職信。

  清晨進公司,季夏先去許宗元部門所在的半層樓逛了一圈,那間剛裝修完沒多久的獨立辦公室裡空無一人。許宗元陪客戶喝酒醉到那種程度,季夏根本沒指望他能准點進公司上班。

  季夏回到自己辦公室,叫人事和財務過來,做許宗元的離職流程。

  上午兩個會開完,季夏清理工作郵件,員工離職的系統審批已經轉到她這裡。徐曉丹單獨發了一封郵件給季夏,列清許宗元的未支付薪酬、未支付報銷費用以及公司信用卡已消費但尚未申請報銷的金額。

  季夏看完,讓徐曉丹拿掉其中一筆于當日凌晨發生的大額消費,然後讓人事電話通知許宗元進公司辦理離職手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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