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行煙煙 > 零諾 | 上頁 下頁
二七〇


  管寧問,打人的你不去教育,你教育沒打人的?這正常嗎?李微實說,7az的行為在我看來很正常,認為一個正常人不正常,才是真正的不正常。管甯盯著李微實辦公室裡的白板,上面列著密密麻麻的諮詢輔導日程,他不滿意她的安排,問為什麼我的次數比別人多那麼多?

  李微實說,思維和意識的轉變需要時間,改變十幾歲的男孩子,比改變你要容易。她的言下之意是二十五歲的管寧年紀太大了。管甯問那老鄧呢?鄧標平可是快四十了。李微實笑了笑,說老鄧不需要我教育,我說什麼他都照做。管寧無話可說。

  到了常規賽第三周,李微實開始參加賽前準備和賽後複盤會議。這一季比賽服的改動更新較大,在適應新服版本上,管寧帶著整個賽訓組做了大量工作。戰隊前三周比賽打得不盡如人意,複盤的時候管寧收不住脾氣,訓人訓得很凶,有個選手不服氣,梗著脖子杠說版本如此,大家需要時間適應。

  管寧說,弱者強調版本,強者就是版本。

  散會後,李微實叫住管寧。管寧拒絕她對賽訓的具體工作指手畫腳。李微實說我不干涉你怎麼當教練,我只是看完了你當選手那幾年打比賽的所有影像資料,你在巔峰時期曾被粉絲稱作版本之神,明明很強,但是越打越差,為什麼?僅僅是強與弱的差別嗎?

  管寧說,和你沒關係。

  講這些事情,管寧平鋪直敘,省略細節,不能算聽眾友好。宋零諾卻聽得津津有味,她就喜歡聽這些自己平常沒機會接觸的事情,這會讓她覺得自己的人生又開闊了一點點。她說:「我覺得李老師好厲害。」

  管甯沒有不承認李微實厲害,相反,就是因為李微實太厲害,她帶來的東西才會壓迫感十足。

  兩人走了快四十分鐘,時間臨近十一點。冬夜濕冷,前方街口有個便利店,宋零諾說:「要不就吃泡面吧。」

  管寧同意了。

  宋零諾說的「一起吃碗面」,真就是只買一碗面分著吃。管甯明明可以再買一碗,但他沒這麼做。兩人坐在便利店窗邊的長條凳子上,店裡沒什麼人,街上沒什麼車,管寧脫掉厚厚寬寬的羽絨服,裡面只有一件短袖。宋零諾看著他的手臂,半天才動了動目光,揭開泡面碗蓋。

  泡面熱量超高,宋零諾聞著久違的誘人香味,放縱自己今晚向反式脂肪酸屈服,「我只能吃幾口。」

  「你先吃。吃剩我再吃。」管寧說。

  宋零諾說:「那如果我萬一不小心全吃了呢?」

  管寧說:「哦。那我喝剩下的湯。」

  以前管寧有多難溝通,現在就有多好說話。只是因為工作和非工作的區別嗎?宋零諾知道不是。她吃了兩口面,說想喝口酒,剛才在派對上她一口都沒喝。管寧於是起身,去貨架上找酒。店小,庫存輕,架子上只有啤酒。管寧問她,喝這個行嗎?

  季夏曾經教過宋零諾的「貴的,甜的」此刻全無用武之地。宋零諾能做的選擇是一聽還是一瓶。她感到無比輕鬆,這才是她應該過的生活,「我喝不了一整聽。」

  管寧買了一聽,擦了擦,遞給她,還是那個態度:「你先喝。喝剩我再喝。」

  宋零諾就著啤酒又吃了兩口泡面。小麥釀制的液體和小麥製成的食物,讓她回憶起夢裡消失無蹤的稻田。她抬眼看男人。他沒有在剝麥穗,也沒有偷她的稻田。他的胳膊上更沒有她的齒痕。

  泡面碗的上方浮著氤氳熱氣,宋零諾想到劉辛辰的話。她同樣不解自己為什麼會被這個年輕男人吸引到。她明明和他身處兩個完全不同的世界,身上沒有一處相似。

  宋零諾找話聊天:「我那天在網上看到新聞,你的學校被列入美國制裁的中國高校名單了。」

  管寧十八歲被該校錄取,入學沒多久就退學,學校相關的話題他很少和人聊。宋零諾問他當初讀的是什麼專業,管寧回答說某某工程。宋零諾輕愣,顯然沒想到。如果當年的管寧選擇按部就班地讀完大學,再繼續讀碩讀博,然後走一條該校該專業的絕大部分畢業生都會走的路,也許十幾二十年之後他的名字也會出現在一些很了不起的報道之中。

  「你當年為什麼不選擇休學,而要直接退學?」宋零諾不解,「休學的話,如果你打兩年職業沒拿到好成績,還可以回去繼續念書。」

  管寧少許沉默,「我不想給自己留退路。」

  宋零諾想問,就為了打遊戲?就為了一個冠軍?值得嗎?現在的他會後悔當初的選擇和決定嗎?宋零諾無法理解這種人生選擇。在她的世界裡,現實的穩定遠比衝動的熱愛更有價值。

  管甯端起宋零諾吃剩的泡面碗,三口吃完了面,兩口喝完了湯。這個男人每次在吃面的時候最像西北男人。

  宋零諾一直盯著他。稻梗氣味遭酒精催化,變成穂粒一樣的無色泡沫,上上下下浮蕩在宋零諾身周,苦、澀、嗆,讓她呼吸困難。她知道自己離喝醉還有很遠,但她不能再繼續喝了,她把喝剩的啤酒也推給管寧。

  管寧握住啤酒罐。他的手臂動一動,青筋顯得更明顯,「要走嗎?」他對喝酒沒太大興趣,時間很晚,宋零諾該回家,他也該回基地。

  宋零諾一點要走的意思都沒有。她冷不丁開口:「你知道我第一次看你直播,印象最深的是什麼嗎?」

  管寧搖頭。

  宋零諾說:「你的聲音。還有你說的那句,『人類精神價值是超越缺陷,向生命的內在潛能發起挑戰,電競也一樣』。」

  他的聲音有什麼特別的嗎?管寧從小到大沒聽人評價過。他略微不自然地轉開目光,隨口說的一句話能被宋零諾記到現在,這是他沒想到的。

  宋零諾又說:「因為7az極佳的遊戲天賦、操作技術和競技實力,你給了她平等的競爭機會,雖然你把她當成戰隊奪冠的工具之一,但要做成這件事,你應該很不容易。」

  宋零諾還說:「你之前和賽事場館的工作人員因為無障礙衛生間打架的那條熱搜視頻,我也看了好多遍。你把人壓在地板上,死死掐住對方的脖子,自己的胳膊上掛著幾道傷,衣領被人撕爛了大半。」

  管甯不知道宋零諾說這些意義何在,他想像了一下自己在打架視頻裡的樣子,耳根開始發熱。他抬起手,飛快地抹了一把臉。

  宋零諾也不確定自己為什麼要說這些。就像劉辛辰告誡的,電競職業選手出身的人受教育程度普遍不高,學歷普遍低下,社交圈子封閉,生活枯燥無趣,職業發展也沒什麼大前途。韋霖聲稱的也沒錯,宋零諾敢動手打人的攻擊性,恐怕就是和這群電競圈的小文盲學的。宋零諾表面上是在對管寧說話,實則是說給自己聽的,她在列舉管寧可能會吸引到她的每一點,以證明自己後續行為的合理性。

  在便利店無人在意的角落裡,宋零諾的目光垂落在男人的手臂處,「管寧,我之前做夢夢到你了。」

  男人一聲不吭,但宋零諾知道他一定聽見了。她說:「在夢裡,你偷了我的稻田,讓我沒有辦法快活。」

  男人的喉結動了動,聲音很不自然:「你是不是喝醉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