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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七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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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零諾應該回答沒有,她的大腦清醒萬分,但在實際操作層面,他認定她喝醉了會讓事情更好辦。她看著男人和前一次一樣發紅的耳朵、臉和脖頸,問:「你能把快活還給我嗎?」 良久,男人答:「你要我怎麼還。」 宋零諾什麼都不再說。她抓住他的手腕,低下頭,緩慢地咬住他的小臂。 青筋外的皮膚被她的牙齒刺破,年輕女人的舌尖觸碰管寧的身體,冬夜的空氣中有無聲的爆裂,管甯於一刹那回到了十八歲初次踏上賽場的時刻。 無法辨別分貝數的白噪音震動著耳膜,如同隔著山海,觀眾席上的呐喊聲在隱隱震動比賽座椅,腎上腺素急劇飆升,心跳激狂到他要完全屏住呼吸才能阻擋血液衝破心室血管的危險。 渾身上下只餘一個感受:熱。 夢中,稻田在一片接一片地燃燒。連天的赤色烈焰像燒透的薄脆琉璃,也像綿延不休的血流。 燒枯的稻梗散發著焦味,苦氣更苦,一碰就碎。 明明是冬天,四野卻無一寸雪痕。宋零諾走在熊熊燃燒的田埂間,她渾身上下都熱出了水。水沿著她的額頭向下淌,流過眼瞼,鼻樑,臉頰,脖子,鎖骨,乳房,腰腹,腿根,膝蓋,腳踝,一路淌落到腳底刺燙的土地上。這水蓄入埂子當中,滲進燒焦乾涸的土塊,凡她走過的路,火勢皆漸消亡,凡她身體觸碰過的焦枯稻梗,皆緩慢變回了秋日豐收之色。 抬頭望天,赤色烈焰了無影蹤,碧藍透澈的天幕上浮著幾朵棉雲,熟悉的清香之苦彌入天地之間。 宋零諾用兩隻手捧住身上不停往外冒的水,她快活得幾乎要被自己溺死。 清晨時分,宋零諾把酒店房間的窗簾拉開一條細縫。昨晚,她沒回家,管寧也沒回基地。陽光透進來,管寧仍在床上沉睡著。宋零諾望著這個出生於四月頭的年輕男人,夢中走在大火之中的感覺再一次向她襲來。 離開前,她悄悄地給管寧的右手臂貼上創可貼。 訂酒店是宋零諾的早有預謀。她在回家的地鐵上計算本月總支出,住酒店是一筆非常規消費,也是她今年唯一的享樂型消費,她把它當做沒能獲得總裁獎的自我安慰,管甯則是總裁獎的獎品內容平替。這種鬼話,宋零諾只敢在腦子裡想一想,不敢說給別人聽。 從家裡拿好行李箱,宋零諾繼續坐地鐵去機場。她向老闆請了五天年假,連上前後雙休一共可以休息九天。一遇重大挫敗,宋零諾就想回老家看奶奶,她承認自己就這點出息。 飛機落地蘭州,宋零諾坐車輾轉近四個小時,回到宋東慶的平房。今年宋東慶的腰病犯了幾次,在外面跑長途跑不出錢,中間又出了一次車禍,全年一共只給宋懷穀打了三千塊。宋懷谷照顧親媽,把這房子漏的地方修補了,趕在入冬前新加了兩個電暖爐。這些錢當然都是宋零諾掏的,反正宋零諾現在是網紅了,宋懷穀花錢的時候沒有絲毫心理負擔。 奶奶又在睡覺。 宋零諾輕手輕腳地把行李箱收好,去廚房看了眼,灶臺上擺著保姆白天做的稀飯。斑駁的冰箱門上貼著本月電費水費單,宋零諾站在廚房裡,用手機把費用一一繳清。 年初過年回來的時候,奶奶還能自己站在灶台前擀面燣湯。這次回來,奶奶脾氣倔強依舊,但是已迫不得已地接受了必須使用輪椅的現實。奶奶衰老的速度從去年開始逐月遞增,早前宋零諾不敢想的那些以後,現在更加不敢多想,但她卻不得不逼迫自己往更遠的以後去想。宋零諾什麼時候才能夠變得真正足夠強大,足夠富足,讓奶奶享到福? 保姆不住家,奶奶上下床換輪椅是件麻煩事,一不小心就會又摔了。宋零諾必須要解決住家保姆的費用,她不能冒任何風險。坐在電爐子前,宋零諾悶著頭算賬,一邊算,她一邊後悔訂了那間酒店。現在的宋零諾,還遠沒有到可以花錢享樂的階段。 看著奶奶,看著奶奶的輪椅,宋零諾想到她投入了無盡心血精力的適應性時尚項目。她以為做這件事,能夠打破一些固有的時尚階級。但她十分愚蠢,當初的她不懂,階級就是階級,不是一隻螻蟻可以輕易撼動的,更遑論打破。 為了奶奶,宋零諾今後只該把時間和精力用於做真正能給自身帶來實際物質價值的事情。除此之外,沒有任何事情值得她去付出。 回到奶奶身邊後,宋零諾以為她會想管寧,可實際上,宋零諾想的最多的是韋霖。 人和人之間最大的差距是認知層次的差距,這得靠不斷地學習,還得靠不斷地實踐。宋零諾可以休息停止進步,但她的競爭對手不會休息停止進步。宋零諾的這個年假休得心不安理不得,從第二天傍晚開始,她就忍不住打開電腦開始工作。 事分緩急與輕重,宋零諾按時處理和數字化創新相關的重要且緊急的事項──即使施謹承諾過會在宋零諾休假期間backup她的工作。與此同時,宋零諾並沒有關閉out-of-office的郵箱提醒,一切和適應性時尚項目相關的常規郵件,她都選擇性忽略,刻意降低其優先級。 從產品上市無人購買到總裁獎落選,接二連三的失敗讓宋零諾徹底看清了一個人的局限性。失敗不儘然是壞事,它能夠讓人認清現實,指明前路,叫她收窄不切實際的期待,無比清晰確定地朝著最實際的目標努力前進。 及時止損,什麼時候都不晚。 休假第四天,宋零諾收到戴培敏代表戰略團隊發出的會議邀請。適應性時尚項目即將進行二期產品上市的跨部門啟動討論,時間定在本週五早晨九點。這次kick-off和去年做一期產品時一樣,主要業務部門和團隊均需派人列席,會議中將討論二期產品的方向,大GTM時間線,以及各部門的分工與協同。 宋零諾正在年假中,她有充分的理由不參與該會議。她的手指在電腦觸控板上胡亂劃動,鼠標光標數次掠過郵件工具欄的「Decline」按鈕,卻無論如何都按不下去。宋零諾選擇把這封會議邀請郵件直接刪除。 看著郵件從收件箱進入垃圾箱,宋零諾感到了一瞬鬆快。 晚上,宋零諾幫奶奶一起做燙麵餅。奶奶又在念叨棉褲的事情,冬天這麼冷,娃愛漂亮,不肯穿厚衣服。奶奶說什麼,宋零諾就聽著,她想等到明年春暖花開的時候,帶奶奶去上海的迪士尼玩。她聽說迪士尼的無障礙設施做得很好。「無障礙」三個字在腦海中一閃而過,宋零諾不願多加聯想,但大腦有強不可控的自我意識,非逼她繼續想到「適應性時尚」五個大字。 晚飯宋零諾吃得很少,胃裡像是一直被什麼東西堵著,無論什麼食物放進嘴裡都覺得味道寡淡。等到上床睡覺,宋零諾睜眼望著黑黜黜的天花板,強迫自己放空腦袋,不要去想任何不在實際目標內的事情。 輾轉反側大半宿,宋零諾沒有睡著一秒鐘。大西北冬天的太陽出得晚,好不容易熬到天光初亮,玻璃上的霜花融成水滴,宋零諾立刻翻身下床。 她光著腿跑去拿電腦,打開,從未清除的垃圾郵件裡找出戴培敏的會議邀請,把它移回收件箱。沒穿衣服很冷,宋零諾越冷越清醒,她用冰涼的指尖按下「Accept」。然後她在手機上搗鼓了一會兒,花了三百八十塊錢,改簽了回上海的機票。 一件事情,如果它無法為你帶來名氣,讓你收穫利益,反而讓你備嘗挫敗,幾番自我否認,一路上遇到最多的是來自旁人的不理解與嘲笑,甚至是冷眼與批判,它無法讓你變得熠熠生輝,反而讓你屢次灰頭土臉,它只會讓你覺察自己的普通,渺小和無能為力,但你還是抑制不住想要去做它的強烈衝動。 那麼,除了「熱愛」兩字,沒有其它解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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