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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二


  夢中,奶奶在地裡打穀子,打完穀子打苜蓿。農村最忙的就是秋收,秋天的奶奶是最辛苦的,忙活完人吃的東西還要忙活牛羊吃的東西。打來的穀子攤了一院子,宋零諾幫奶奶看著穀子,不讓鳥和雞偷吃。六畝地的收成能碾出十袋穀子,一袋穀子算上一百斤,折成錢差不多三千塊,整整一年,奶奶家裡的莊稼掙到的就這些。

  堂姐背來兩垛苜蓿。宋零諾看著堂姐被秋日陽光曬得通紅的臉頰,突然意識到什麼,跑到外面遠望一番,四野沒有一寸稻子。她心慌地問奶奶,我的稻田呢?奶奶用粗大的拇指關節刮了刮她的鼻尖,我娃去大城市上學上糊塗了,家裡的地只種穀子和苞米,沒有稻子,不信你問你姐。堂姐在一旁點頭,諾娃就是上學上糊塗了,多少年都沒下地幹活了。宋零諾想問堂姐,你不記得我十四歲那年還偷偷剪了你一把沒熟的青稻苗嗎,你不記得那一晚我就睡在夯土牆的這一頭嗎?但她張不開嘴。

  堂姐走了出去。奶奶也走了出去。

  一望無垠的稻田就這樣消失得無影無蹤。那些金茫茫的稻穗,赤褐色的泥水,無雲的藍天,都不見了。

  宋零諾跑到院子裡。奶奶和堂姐沒了身影,地上攤著還沒碾的穀子,穀子當中坐著一個人。那人穿著短袖T恤,兩條手臂露在外面,沒有贅肉,只有青筋。他在一聲不吭地剝穀穗。

  宋零諾一把搶過他手裡的莊稼,說你不是野鳥也不是野雞,怎麼能偷吃穀子?那人看向她,反問,你有病嗎?

  就在這時候,宋零諾聞到了明明已經消失無蹤的稻梗氣味。她被這股氣味嗆住,鬆開手裡的穀子,轉而去抓那人的手臂。宋零諾問,是不是你把我的稻田偷走了?

  那人不回答,由她亂抓,宋零諾低下頭,一口咬住他的小臂。青筋外的皮膚被她的牙齒刺破,宋零諾的舌尖接觸到他血液的溫度,卻沒有嘗到任何血液的味道,滿腔皆是濃郁得令人窒息的苦且清香的氣味。

  手機鬧鐘響,宋零諾困得睜不開眼。

  意識尚陷於未能輕易掙脫的離譜夢境中,身體的知覺卻很分明。她的下體一片潮濕,不出意外,她來月經了。

  家裡衛生巾剩得不多了,宋零諾在地鐵上對比各個購物app上的價格,摳摳搜搜計算半天,最後決定先買兩包,應付完這個月,等到下個月雙十一預售的時候再大規模採購。

  上午正常工作,中午去食堂吃飯,吃完飯宋零諾跑了一趟商品中心,尋求趙悅的幫助。趙悅被何亞天叫走說事,宋零諾就在趙悅的工位前等著。一旁的馮逸抬眼看看宋零諾,一年半前,這個年輕女孩還以為同事們不會發現她穿著破洞羊絨衫,一年半後,她變得都快讓馮逸感到陌生了。

  等趙悅回來,宋零諾開口請老領導幫忙:「趙悅姐,我能不能麻煩您給我開一下商品系統的權限?『適應性時尚』一期上市後,我要追蹤商品的銷售和庫存情況,直接進商品系統看會方便很多。」

  趙悅問:「你要實時的權限?」

  宋零諾「嗯」了一聲,「系統我會用,您只要給我開個權限就好了。」

  雖說數據類信息都是公司的資產,但跨部門開系統權限畢竟敏感,按章程,趙悅該讓宋零諾先找施謹批,施謹批完薑闌批,薑闌批完何亞天批,何亞天批完IT的老大批,IT的老大批完合規的老大批,等全批完,趙悅才能給宋零諾開。話到嘴邊,趙悅想了想,改口:「10號零點生效,權限一周更新一次,你在系統裡的任何操作都會被記錄,OK嗎?」

  宋零諾連忙點頭,「好的呢。太感謝了。」

  看著年輕女孩高高興興地走了,馮逸在一旁提醒趙悅:「這事要讓咱老闆知道了,不得狠訓你一頓?」

  趙悅白了馮逸一眼。她不想解釋,這是為了解決她當初裁掉毫無過錯的宋零諾而遺存至今的負疚感。

  9月8號一早,劉辛辰和白川及拍攝團隊直接去7az家裡,宋零諾則負責去Union基地接7az。7az家在崇明,從基地過去至少要兩個半小時。平常中午十二點才起床的小孩,今天早晨六點就被教練叫起床,滿頭滿臉的起床氣沒處撒,見了宋零諾就瞪著眼,連早飯都不肯吃。

  管寧幫忙把7az的輪椅收進車子的後備箱,囑咐了7az幾句,又和宋零諾說:「她自從搬來基地就沒回過家。你知道一下這個情況。」

  宋零諾說:「好。」

  管寧和7az家裡熟,他要是能一起去就最好,但管寧說今天俱樂部有個重要的新同事入職,他抽不開身。

  男人轉身時,宋零諾特地看了一眼他的手臂。青筋完好,皮膚沒破,他的身體上沒有被她咬過的痕跡。

  正在來月經的宋零諾的身體要求她的大腦停止做更進一步的聯想。

  人生總是向前的,人總是向前的,宋零諾對性的理解、對異性的欲望和需求也總是向前的。二十四歲零三個月的宋零諾只會永遠向前看。

  上了車,宋零諾看著7az自己系安全帶,沒伸手幫忙。她問:「你會不會暈車?」

  7az的起床氣還沒散,各種嫌棄宋零諾給她帶的早點,「我討厭吃這個,這個,這個,還有這個。」

  明明都是按照管寧的要求買的。宋零諾請司機出發,把水和暈車藥放在7az身邊,打聽:「你教練說的重要的新同事是什麼人?」

  7az才不會告訴宋零諾。俱樂部新找了一個心理諮詢師,據說是個學歷超高的女人,而且「上面有人」,是零諾體育的大老闆直接要求鄧標平接收的專業人士。

  小孩不說,宋零諾也不追問,她本來也沒那麼感興趣,只是為了找個話題和7az聊天而已。

  車子開了半小時,7az終於願意吃東西了。粢飯糕早都冷掉了,7az咬了兩三口,皺起鼻尖,「我被你騙了。你和我說你是為了三十萬的獎金,但我後來查了,你當網紅明明可以賺不少錢的。」

  這話沒錯。宋零諾現在的銀行卡裡有四十一萬七千八百三十四元,是過去七個月她當網紅賺的。自從周蘇負責宋零諾的商務,宋零諾就再沒操心過該怎麼把她的流量變現。除了幫宋零諾做商務談判,周蘇還教宋零諾該怎麼理財。宋零諾這種摳摳搜搜、無法接受虧一分錢的性格買不了基金,周蘇就替宋零諾選了幾隻低風險的理財產品,讓她把錢放進去。

  但這些錢宋零諾也只是放著。她從來都不認為自己真的能支配網紅身份帶來的財富,因為她始終牢記熱度和流量的背後並不僅僅依靠她個人的努力,現在得到的名與利是有代價的,代價是她把自己「賣」給了公司三年。道理還是那個道理,她也許比大多數人更努力,但更重要的是,她比大多數人更幸運。這種幸運不可能伴隨她終生,她只有底氣花那些不靠「幸運」賺來的錢。

  這些要怎麼和一個十八歲的女孩解釋清楚?宋零諾本不想多言,但7az的情緒堵在這,宋零諾只好選擇把內心獨白講出口。

  7az聽完,說了兩個字:「虛偽。」

  宋零諾把她吃剩的早點袋子收走,「我就知道說了你是這種反應。」然後她拿出濕紙巾,擦了擦小孩掉在褲子上的食物殘渣。

  7az今天穿著「無畏WUWEI」的多功能輪椅褲,這是非拍攝狀態下,她第一次主動願意穿品牌的無障礙系列服裝。如同萬里長征終見曙光,宋零諾在欣慰只餘又覺得十分感動,下一秒,她又覺得自己也未免太容易被感動了──產品兩天后就要上市,要配合宣傳的紀錄片到現在還沒完成拍攝,這該拜誰所賜?

  7az一家六口人,住在平房裡,房子帶一間小院,還有一塊菜地。雖然不同,可宋零諾還是聯想到了奶奶家。

  拍攝的專業工作宋零諾不摻和,她在這裡只是確保和7az的順暢溝通。其他人各司其職,各有所忙,宋零諾拉了一把小凳子,一聲不吭地坐在角落裡。白川的人估計是看她孤單,給她分了一個小小的拍攝監視器,和一副頭戴耳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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