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行煙煙 > 零諾 | 上頁 下頁
二四六


  女朋友,施謹目前無可挑剔。妻子?彭甬聰需要至少一年的時間進一步評估。

  施玲買婚紗,找施謹幫忙參謀。婚紗店裡,施玲換了一套又一套,施謹旁觀著,不說好,也不說不好。昆山地方小,婚紗款式有限,施玲試到後面意興闌珊,連銷售的話都不接。

  從這裡到上海,一個半小時的車程,但施玲不要去上海買婚紗,因為她預算有限。按男方的意思,婚禮都是給外人看的,婚紗租來穿穿就夠了,二十米長拖只要幾千塊,擺酒席的時候看著氣派,也有面子。施玲不願意,她不要穿租來的婚紗,一定要買來的新紗,寧可自己掏錢也不肯妥協。

  施謹坐在沙發上喝掉三杯水,問施玲:「你在杭州的新工作找到了嗎?」施玲辭職跟著男方去杭州,休息了好幾個月,時間已經夠長了。

  施玲不響。

  施謹說:「我托人幫你找了兩個工作,資料發給你了,你看過了嗎?」

  施玲說:「你今天來是要幫我選婚紗,還是要來展示你的清醒獨立和聰明高貴?我結個婚在你眼裡是犯罪嗎?」

  施謹明知故問:「那你為什麼要叫我來?」

  施玲說:「是你媽讓我叫你來的。」為此,趙瑩還給施玲贊助了三千塊的婚紗預算,希望施玲能夠讓施謹看一看正常女人的正常選擇。

  施謹拿起第四杯水,「你今天晚上看看工作崗位的資料,給我個回復。」

  施謹到家,趙瑩已經燒好晚飯。飯桌上,趙瑩一邊給施謹夾黃魚肉,一邊問:「什麼時候和小彭一起回來?」

  施謹說:「等我有空再安排。」

  和男朋友一起回趟家,還要什麼「有空」、「安排」?趙瑩不滿這個回答,但施謹現在總算有個能帶回家的男朋友了,她選擇見好就收,步步為營。王力聞的媽媽抱第二個孫子了,王力聞一家在酒店訂了寶寶滿月酒,趙瑩叫施謹和她一起去赴宴,目的是讓施謹看一看正常家庭都是怎麼正常生活的。

  施謹沒有拒絕。

  昆山上檔次的酒店不多,王力聞訂的這家也是很多人會選擇的。施謹走進大堂,映目而入長長兩列水牌,十幾個小廳大廳,在同一天擺滿了十幾場不同的婚宴和寶寶宴。

  在趙瑩眼中,這才是普羅大眾會過的正常人生。要不是施謹不肯聽勸,趙瑩早就該有一個像王力聞這樣的女婿,眼下在臺上抱著寶寶的就不是王力聞的丈母娘,而是趙瑩。

  宴席到尾聲,老人、小孩和小孩媽媽都去休息了,王力聞一桌桌地謝過來客,到最後才來施謹這桌。

  趙瑩去洗手間,位子上放著紙袋,紙袋裡裝著施謹準備的禮物。趙瑩已經送過一份,是給寶寶的。施謹向王力聞遞上禮袋,「聽我媽媽講你提副處了,恭喜。」這份禮物是她送給王力聞的。

  王力聞接過,「有心了。謝謝。」

  今日之前,兩人已經整整十一年沒聯繫過。三十四歲的王力聞身材不比當年十八歲,樣貌不比當年二十三歲,在體制內摸爬滾打多年的王力聞早已練就一張讓人看不出情緒的面孔。

  兩人簡單寒暄,沒有追憶共同的青蔥歲月,只交換了彼此的事業和家庭近況。講完自己的工作,施謹掏出一張名片,遞給王力聞,「我聽說你們現在也在做數字化轉型。近期有新的項目招標嗎?」

  王力聞接過名片。名片一面印著英文「FierceTech」,他翻過去看中文的那面:銳承科技 | 全球銷售及大客戶服務副總裁 | 彭甬聰。

  政府機關招標和普通企業招標不同,王力聞不認為多年在外企和民企工作的施謹能夠理解這之間的差距,「這家公司做過政府項目嗎?熟悉我們這邊的競標流程嗎?」

  施謹說:「沒做過,不熟悉。」言下之意,要是做過且熟悉,她還需要來找王力聞嗎?

  王力聞問:「和你什麼關係?」這將決定這家公司值不值得他給這個面子。

  施謹說:「我男朋友。」

  王力聞把名片順進褲兜裡,「蠻好。我回頭電話他。」

  三十四歲的男人不會再像十八歲時那樣燒紅了耳後根,也不會再像二十三歲時那樣痛駡施謹這種女人怎麼不去死。

  施謹對他說:「謝謝。」

  喝完別人家寶寶的滿月酒回家,趙瑩先去洗衣服,洗完衣服進廚房準備燒晚飯,叫施謹進來一起幫忙。

  施謹走進廚房。

  趙瑩一邊洗菜,一邊自顧自地講,我就喜歡王力聞這樣的女婿。她對施謹找的彭甬聰說不上滿意,但連不滿意三個字趙瑩也說不出口,必須通過評價另外的男人來表達。

  趙瑩又說,小彭的八字你有嗎?我找大師給你們倆看看。小彭家裡是不是除了他還有一個同父異母的妹妹?這種家庭以後有的好搞了,唉。他年紀也不小了,不和你商量商量什麼時候結婚生小孩嗎?再晚兩年,不光你不好生,他也不好生,到時候又免不了麻煩折騰,唉。我聽說現在流行凍卵,你瞭解過嗎,考不考慮?不然以後老了要怎麼辦?

  ……

  母親的喋喋不休充斥著整間廚房,如同試圖填滿荒蕪的、無人回應的虛空的白噪音。施謹的靈魂在這片白噪音中不受控地竄到天花板處,俯視正下方的一母一女。它無聲地嗤笑著。

  二十一年前,趙瑩在這間廚房裡重重地扇了施謹一個耳光。揮向女兒的耳光不是休止符,來自丈夫的毒打更不是休止符,趙瑩當然不知道,在那之後,施謹仍然清楚趙瑩在繼續和那個陌生男人幽會,三年後才終止了那段關係。

  一直到趙瑩死的那天,施謹都不會讓趙瑩知道,她的女兒清楚這一切。施謹要讓趙瑩永遠不知道。

  就像趙瑩永遠不會知道,如果她不在了,施謹的人生會輕鬆很多。

  就像趙瑩永遠不會知道,就算施謹懷中釀有如同毒藥一般的想法,施謹也沒有怪過趙瑩一秒。

  因為在施謹看來,她的母親沒有做錯。

  施謹週末回昆山,彭甬聰回公司加了兩天班。臨近月底,施謹要去北京出差,還要去劉崢冉的家宴。彭甬聰受邀一同前往,他在提前處理安排手上的事情。

  加完班,彭甬聰把訂票信息發給施謹,離開公司回家。

  過了十幾分鐘,施謹直接發起視頻通話邀請。

  彭甬聰正在開車,他看一眼手機,就近找了個能臨停的地方靠邊,按下接聽,「怎麼了?」

  施謹說:「沒事,就是想看看你。」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