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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三


  施謹說:「你轉崗後的第一天,我曾和你說過,可以把我當成『學姐』,我相信你信任我就像我信任你一樣。如果你想聊聊現在遇到的困難,不管是大是小,我都願意傾聽。」

  宋零諾再度垂下目光。她費力地把壓在心頭的最大的石塊搬開一條縫,「我有時候會覺得自己像一隻螻蟻。我很想做成一件事,但我個人的努力對事情的結果無足輕重。」她斷斷續續地,將7az紀錄片前前後後的種種曲折進程告訴施謹。

  這件事本不屬於宋零諾的工作職責,當初她依賴施謹的支持獲得參與這個項目的機會,現在她又以此事向施謹求助,宋零諾克制不住地感到羞恥和低能。

  施謹說:「我年輕的時候也和你一樣。」

  宋零諾抬眼。真的嗎?好像每次施謹都會用「年輕的時候」舉例,宋零諾懷疑這是老闆為了寬解她的話術 ,而不是真實的事例。

  施謹說:「我沒有在騙你。我是到很後來才明白,在這個社會裡,一個人想要做成一件事,需要很多的幫助──就算是再強大的人,想要做成一件事,也需要很多的幫助。這些『幫助』裡,有人,有力,有財,有物,它們可能來自你的親友,同僚,利益相關者,陌生人,甚至對手。如果你很確定想要做成一件事,那麼就只要看向最終的結果,把所有過程中來自外界的或主動、或被動的『幫助』都當做你做成這件事的助力,而非否認你個人努力的符號。你可以學著如何利用這些『幫助』,去更好地達成你想要的結果。我理解你的感受,很多時候一個人的努力在外界龐大的力量面前會顯得渺小而無足輕重,但你要相信你說出的每一個字、做出的每一個行為,都會對你周圍的人和環境起到影響。有時候這些影響無法立即肉眼可見,但它一定在某種程度上改變著你周圍的人和環境。能讓世界發生改變──哪怕只有極為微小的變化,也是你個人努力的結果,永遠不要否認自己的努力。」

  宋零諾拿紙巾擦了擦鼻尖,「Vivian,謝謝你,但我覺得你是為了安慰我而講這些雞湯。」

  施謹笑了,「有營養的雞湯也很不好做的,等你以後當老闆了就知道了。」

  宋零諾也笑了一下。她以後真的能當老闆嗎?如果能,那這個以後又具體是多久?

  施謹問:「除了這個困難,你還有其它事想要和我聊聊嗎?」

  宋零諾沉默了一會兒,搖搖頭。

  施謹於是說:「韋霖的360度評估問卷,你應該收到了,也填完返回給HR了。」

  宋零諾點點頭。問卷是匿名的,所有的評估項她都按照個人經驗和判斷進行了如實打分和反饋。

  施謹說:「你是韋霖工作中合作最多的同事,我想針對性地瞭解一下你和她共事的感受。」

  宋零諾或許職場經驗不夠豐富,但她並不蠢笨。老闆的話指向性很強,她這段時間在同儕壓力下的工作表現,足以引起老闆的注意。施謹是在給宋零諾主動承認自己抗壓能力不足的機會。她只得開口:「韋霖各方面的能力都很優秀。我心理壓力比較大,但我在慢慢調整了。」

  施謹說:「我理解你的感受。」

  宋零諾拿紙巾擦擦鼻尖,「Vivian,你是不是又要說你年輕的時候也是這樣?」

  「沒有。」施謹又笑了,「我想說的是,宋零諾,我不可能告訴你『你是公司裡最優秀的Gen-Z員工』,因為這不符合客觀事實。事實上,在任何一個組織和團隊裡,只有『最適合』,沒有『最優秀』。優秀永遠是相對的,世界上永遠都會有比你、比我更優秀的人出現。你還記得嗎,去年你坐在這張椅子上,和我說『我們都有自己獨特的價值,用自己的價值去爭取機會,就會成功』,怎麼今年你自己就忘了呢?」

  道理是這樣,但人不是懂了道理就能立刻轉化成行動的。宋零諾想,人都是會變的,去年的她有著「初來乍到」的無知者無畏,一年多過去了,她經歷了很多事也見過了很多人,她不可能繼續像去年一樣單純地無畏。但她只能點點頭,「好的。」

  施謹問:「除了韋霖的優秀對你造成的同儕壓力,你和她共事時還有其它壓力嗎?」

  宋零諾說:「沒有了。」

  施謹又問:「你確定嗎?」

  宋零諾說:「我確定。」

  施謹一直看著宋零諾,她的目光無聲,卻溫柔有力。可宋零諾拒絕接住這道溫柔有力的目光,她低下頭,把一直捏在手裡的三明治包裝紙重新剝開,咬了一口。

  韋霖在試用期內被做360度評估反饋,劉辛辰按職場經驗判斷這是韋霖要翻車的信號。她專門來找職場經驗不那麼充足的宋零諾,問:「你和Vivian說韋霖沒經過你同意就親你的事了嗎?」

  宋零諾說:「沒有。」

  劉辛辰匪夷所思:「你為什麼不說?」如果不是施謹要求「基於事實」的反饋,劉辛辰一早就替宋零諾說了。

  宋零諾說:「不為什麼。」

  劉辛辰問:「你在怕什麼?」

  宋零諾說:「我沒在怕。」

  劉辛辰不解,「你是因為缺少實質性證據,所以不說?你覺得Vivian不會相信你的一面之詞?」

  宋零諾說:「不是。」

  劉辛辰堅持:「Vivian會有同理心的,就算你沒有實質性證據,她也不會認為你在平白無故地誣陷韋霖,因為這樣做對你自己也沒有好處。所以你到底在怕什麼?」

  宋零諾說:「我說了我沒在怕。」

  劉辛辰很煩犯軸的宋零諾,「那你是在當什麼聖母?」

  宋零諾很煩咄咄逼人的劉辛辰,「我沒有在當聖母。你為什麼要干涉我的事情?這是我的事情,不是你的。」

  劉辛辰冷笑,「這是你的事情嗎?這件事涉及到了我所處的職場環境和風氣,你要我裝聾作啞嗎?」

  宋零諾沉默了幾秒,「她曾經和我說過一些話。」

  「什麼話?」劉辛辰簡直要佩服韋霖了,什麼話能讓宋零諾漠視韋霖的一系列神經病行為?

  宋零諾說:「她喜歡我,是因為我有足夠的影響力,有足夠影響力的人,可以起到示範作用,示範一種『將情緒、時間、精力、陪伴與生命交給另一個女人、而非男人』的生活方式,她問我難道不想成為世界的挑戰者和顛覆者嗎。我有一種感覺是,她親我,是想讓我體驗一種不同的生活方式,讓我起到更廣泛的示範作用,而不是單純地想要占我的便宜。」

  劉辛辰從來沒聽過這麼荒唐的受害者自述,「宋零諾,你是被韋霖成功地PUA了吧?不論她怎麼包裝和美化她的行為,職場性騷擾就是職場性騷擾。」

  宋零諾反問:「就算她的行為是職場性騷擾,那麼請問我作為當事人之一,有沒有不舉報她的權利?」

  劉辛辰不得不承認宋零諾的確有這個權利──雖然這個權利凌駕於其她潛在受害者的利益之上,「好,你可以繼續保持沉默。但你是不是忘了,韋霖的目標是想要取代你,你不舉報她的後果是什麼,你想清楚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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