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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〇


  POC測試結束得突如其來,彭甬聰粗略複盤這段時間與施謹的種種相處,認為他應該將這個功勞記給陳永敘。

  按照合同約定,施謹要和彭甬聰逐步打通雙方的社會資源,第一步從核心人際關係開始。

  彭甬聰問施謹什麼時候方便去拜訪她父母,施謹說隨時。彭甬聰於是就近和她約了當週六。施謹沒費勁提出拜訪他父母的要求,她知道彭甬聰會主動安排。

  在給施謹父母準備見面禮的空檔,彭甬聰給龐箐打了個電話。

  龐箐自從和彭韜離婚後就不愛回國看兒子,這兩年恰逢全球疫情,她更加有合理正當的藉口不回來,這次聽了彭甬聰的需求,龐箐在電話裡問:「你怎麼不先介紹她認識你爸爸?」

  彭甬聰說:「因為你更能給我長臉。」

  龐箐笑得很開心,「行。怎麼見?視頻會議?」

  彭甬聰說:「你選個方便的時間告訴我。」

  龐箐一選就選到了下個月,兒子的事情在她那裡向來排不上高優先級。彭甬聰看著他媽發來的日期和時間,半天才回了個「好」。

  週六一早,彭甬聰驅車去昆山。施謹說她週五晚上回家,彭甬聰理所當然地認為她會在父母家等著他。到了施謹提供的地址,彭甬聰打電話給她:「我到小區門口了。」

  施謹說:「你登記一下開進去,保安會告訴你怎麼停車。我爸媽在家裡。」

  彭甬聰問:「你不下來接我?」

  施謹說:「我已經回上海了。」

  彭甬聰足足停頓了二十來秒,才問出口:「你讓我一個人見你父母?」

  施謹說:「合同裡並沒有約定要我陪同。」

  趙瑩覺得施謹大概是瘋掉了,誰家的女兒會讓男朋友一個人來見自己爸媽?施謹早上離家前給趙瑩打了個招呼,語氣像是在講早飯不好吃一樣。

  施謹走後,趙瑩匆匆忙忙地收拾家裡面,叫施志民換身衣服,自己出門買點小菜。等趙瑩買完菜回來,就看見樓下已經停了一輛眼生的車。她繞著車子走了半圈,牌子她認得,價格麼她大約也能猜得出。趙瑩喜憂參半,想到施謹的年齡,不知道這是找了個多大的男人。

  一進家門,趙瑩先看玄關的鞋──男人的腳比施志民大,證明個子不矮。她一邊放東西,一邊豎起耳朵聽,兩個男人正在講話。施志民聽到門響,叫了趙瑩一聲,她連忙走進去,假裝自己不知道客人已經到家裡了一樣,熱情地招呼:「小彭──是姓彭對吧?你要喝點什麼?」

  男人的年紀並不如趙瑩想像中一般老,居然看上去和施謹差不多。趙瑩的喜憂參半立刻變成了憂喜參半,找男朋友麼最好是找個各方面都差不多的,經濟收入、家庭出身、外在條件都要差不多才好,這樣將來結了婚才能平衡,不至於受男方家裡的委屈。趙瑩一時恨起施謹找男朋友不和自己商量商量,直接讓人登門入室,趙瑩連不滿的話都不知道要找誰講。

  彭甬聰在施謹父母家前後待了不到一個小時。施謹的媽媽連飯都不留他吃,只在他離開前把他叫到廚房,囑咐說:「你和小謹要相親相愛,不要吵架打架。」

  彭甬聰想,趙瑩大概不知道自家女兒需要的並不是一個愛她的男朋友,需要的是一個嚴格履行契約的男朋友。

  有些氣氛,彭甬聰就算只待了不到一小時,也能敏銳地感知到。施志民和趙瑩的感情並不好,兩人的互動處處透著在外人面前佯裝的親昵。彭甬聰毫不意外,他不相信自己這一代有誰家的父母是真的感情好。至於施謹和父母之間的關係就更不難得出結論:要是好,她也不會扔他一個人在這裡。

  彭甬聰的職業能力足夠他應付各類家常場景,他誠懇地笑著和趙瑩保證:「下次我和施謹一起回來看您。」

  趙瑩雖然對女兒的這個男朋友不夠滿意,但忍不住感歎:「多回來好,小謹就不愛回來。」講著,她又跟彭甬聰一一細數了施謹上次、上上次、上上上次以及上上上上次分別是什麼時候回來的,好像要讓他背負起今後帶施謹回家的重任。

  回上海的路上,彭甬聰在腦海裡過了一遍趙瑩說的幾個日期。他打電話給施謹,問她在哪裡,有沒有空見一面。

  彭甬聰直接開車到施謹家樓下。

  他沒上樓,今天也不是上樓的心情。等施謹下來時,他打開手機日曆,翻了翻郵箱,再一次確認。

  施謹從昆山回來,在外面吃了個午飯,回來衣服還沒換,就重新上了彭甬聰的車,「你是來興師問罪的嗎?」

  「不是。」彭甬聰降下他這邊的車窗,把車子熄火。春天的淡淡花草香撲進車內,他看著左前方貼著的兩張便利貼,問:「上次是你爸打的你?」

  這是他經過再三回憶、匹配施謹的情緒和日期、對比趙瑩和施志民的性格特徵後,得出的無可置疑的結論。如果施志民沒有暴力傾向,趙瑩也不會特意囑咐「不要吵架打架」。

  施謹看向他。

  這個問題她始終沒給過他答案,而他始終執著於找到這個答案。

  她沉默著,只有嘴角稍稍一動。

  這個表情落在彭甬聰眼中,則是無聲的承認。他問:「你的『忠誠障礙』,也和你爸爸有關?」

  施謹仍然不答,她問:「你為什麼要問這些?」

  彭甬聰說:「我有權利瞭解你。」

  「你的確有這個權利。」施謹點頭,語氣平靜道,「我十三歲那年,有個晚上,我被父母打架的聲音吵醒了。我到今天還記得那個場面:我媽趴在地上,後腦勺的頭髮禿了一塊,右邊的臉腫得很高,她揪著我爸的褲腿,求他不要和她離婚。」

  故事很短,平鋪直敘、毫無感情的講述方式好像施謹並不是該事件的目睹者。

  故事裡的施志民為什麼要和趙瑩離婚,不需要施謹解釋,彭甬聰的智商已經足夠描摹出更大的一幅故事畫面。男人的不忠行為多種多樣,任何一種都能與今天他所見到的施志民對得上號。

  施謹開門進家。她給自己倒了杯水,站在窗邊一口接一口地喝了。

  彭甬聰的車子緩慢地駛出她的視線。

  施謹放下水杯。

  十三歲那年的那個晚上,趙瑩被施志民打成那副模樣,卻揪著施志民的褲腿求他不要離婚。趙瑩說你想想女兒吧,她才多大?

  次日清晨,趙瑩給施謹燒早飯。十三歲的施謹走進廚房,沉默地盯著灶台看。趙瑩雙眼紅腫,問施謹想吃什麼。施謹說,你不想和爸爸離婚嗎?他那樣打你,還要你今後一輩子都必須聽他的話。趙瑩愣住,說,媽媽都是為了你。施謹說,我不要你為了我,我不要你愛我。趙瑩使出渾身力氣,重重地甩了施謹一個耳光。

  施謹沒哭也沒鬧,沒吃早飯,回房間把自己鎖起來。

  趙瑩從始至終都不知道。

  施謹那年雖然只有十三歲,但她什麼都知道。她不止一次地親眼見過趙瑩是怎麼背著施志民和另一個陌生男人幽會的。她也知道施志民之所以打趙瑩,是因為趙瑩被施志民發現了她的不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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