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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七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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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零諾說:「今天的創意主題是我的自拍。」她加重強調,「我的。」 她的?方案、創意、置景、造型、現場拍攝指導,哪一個是她做的?耗費幾十個工作人員的時間精力才能完成的成片,被她輕飄飄地用這兩字概括?曾霧的眉頭皺得更深。 宋零諾攥著手機,不等他開口,提前說:「我不滾出去。」 她轉向任鴻,主動要求:「任老師,麻煩清個場。」 任鴻離開前,把相機的角度調成俯拍。 等到棚裡沒別人了,宋零諾才躺下來。她半長的黑髮散開在滿是灰塵的地板上,裙擺凌亂地卷在兩腿之間。 她的聲音有點啞:「我會拍好的。因為這是我的。」 隔著九千兩百公里,男人沒再說話。宋零諾沒看大液晶屏,她睜大雙眼看向攝影棚的天花板。白茫茫一片,像大西北農村冬天寂靜的雪地。想像中的寒冷緩解了她身上的高熱感,她拿起手機,按下快門鍵。 屏幕上出現她的模樣。 宋零諾看見照片上的年輕女人莫名其妙在哭。 拍攝結束了。 宋零諾還是躺在地板上。她抬手摸摸腦門,一片滾燙。她或許是被燒得糊塗了,她聽見自己問:「你喜歡莫奈的畫嗎?」 這不是一個問題。宋零諾只是自說自話:「我買了一本歐洲印象派畫家的作品集。我還去讀了『情動理論』相關的資料。但是我讀不懂。」 她又說:「半年定存的利率是百分之一點三。我再也不會欠任何人的錢了。」 九千兩百公里外,曾霧坐在工作臺前。桌上是三杯喝光的咖啡,他讓助理先去休息。年輕女人在說什麼,他都聽懂了。 她躺在影棚的地板上,右手遮著眼睛,腦袋偏向另一邊。 她的倔強和自尊心,還是那麼像年輕時的他。 曾霧開口:「你什麼時候想來英國了,你告訴我。來讀書,來工作,都可以。我會安排好一切,讓你毫無負擔。」 她理應清楚他對她的喜歡。但這是他能給她的所有。 宋零諾蜷在地板上,一動不動。 主觀意識好像只過了幾秒,有人摸了摸她的臉和額頭,在她耳邊叫她:「宋零諾。」 宋零諾睜眼,看清來人,「你不是把我刪了嗎?」劉辛辰今天連跟片都不跟片,現在來幹什麼呢?棚裡連一個人都沒有,大家都已經收工了嗎? 劉辛辰拿了件衣服蓋在她身上,「把藥吃了。」 她又怎麼知道她發燒了呢? 劉辛辰好像看得出她在想什麼,「木文告訴我的。」 宋零諾還是那句話:「你不是把我刪了嗎?」她都不是她的微信好友了,她都不是她的朋友了,不是嗎。 劉辛辰不回答,遞上水和藥片。 主觀意識又過了幾秒,宋零諾睜開眼。她身上的熱度退了不少,腦袋也清醒了不少。這裡根本不是攝影棚的地板,她在一張陌生的床上躺著。 宋零諾勉力撐起上半身,轉頭又看見劉辛辰。 劉辛辰好像看得出她在想什麼,「這是我家。這是我的床。」 宋零諾「哦」了一聲。 劉辛辰說:「你再睡會兒?」 宋零諾重新躺下,用被子蒙住臉。 客觀現實過了幾秒,劉辛辰用力拉開被子,遞給她紙巾擦眼淚和鼻涕。幾張紙巾不夠,劉辛辰又遞來幾張。 宋零諾越哭越凶。 劉辛辰伸手抱住她。 宋零諾抓著劉辛辰的胳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整個人都在發抖。她從來沒有像這樣放肆地傷心過,她甚至說出了心裡話:「我難受。」她直到今天拍攝前還愚蠢地抱有幻想。 劉辛辰說:「你知道現實生活不是電視劇和電影吧。」 如果是電視劇和電影,男人會後悔離開她,會醒悟他多麼愛她,會非她不可,會為愛重拾畫筆,回歸藝術初心,創作出驚世之作,女人會,嗯,和男人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然而現實生活不是電視劇和電影。 宋零諾止住了眼淚。 劉辛辰沒問宋零諾是否還愛對方,也沒再講任何大道理開解她,「木文今天和你說什麼了?」 宋零諾嗓音沙啞,「他問我為什麼不簽MCN,還問我有沒有想過做全職博主。」 劉辛辰問:「還有嗎?」 宋零諾說:「他加了我的微信。」 話題轉回工作,確實讓她好受了一些。 這一晚宋零諾沒回家。她穿著劉辛辰的睡衣,睡在劉辛辰的床上。劉辛辰穿著自己的睡衣,睡在宋零諾身邊。睡衣很輕軟,床很寬大,宋零諾沒穿過這樣的睡衣,也沒睡過這樣的床。 關燈後很久,劉辛辰開口:「宋零諾你知道嗎,我的優越,從來不需要靠別人對比來體現。」 宋零諾「哦」了一聲。 她不爭氣地又抬手抹了抹眼睛。 破曉前,宋零諾渴醒了。她身體的熱度重新升高,心臟窒悶,眼角潮濕。人生總是向前的,人總是向前的。宋零諾只能繼續向前。 黑暗中,宋零諾想到Petro說過,倫敦的冬天下午三點不到,天就黑了。 黑暗中,宋零諾也想到季夏曾經講過的話。 沒有任何一個男人會成為她的歸宿、她的終點。只有她自己,才會成為她的歸宿、她的終點。 高燒中的宋零諾終於遲滯地意識到,這句話並不是季夏講給她的道理。 這句話是幫助她撐過一切傷心與痛苦的高效安慰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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