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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五


  施謹說:「太誇張了。」

  彭甬聰則說:「這報價我們已經血虧了。」

  項目上線時間要大幅度向前提,開發工作量不減,只能增加資源和人手,多餘的資源和人手從哪裡來?要麼短期外招,要麼犧牲別的項目,還得保質保量,總而言之,都是巨大的成本。

  施謹說:「我沒有那麼多額外預算。」

  彭甬聰說:「這是常識。」

  這句話非常不客氣。他的潛臺詞是:沒錢,就別張嘴要;如果你不懂常識,那就別和我合作;如果你老闆不懂常識,那你就去教育你老闆。

  許宗元還在的時候,彭甬聰不會這樣講話,他知道施謹更像是一個許宗元意志的實施者和執行者,他沒必要為難施謹。許宗元不在了,陳其睿的要求高高在上無法落地,施謹必須要承擔起教育老闆、串聯部門、保障乙方基礎利益的職責。

  施謹沉默數秒,開口:「你的意思是,我不懂常識?」

  彭甬聰沒必要回答。她下一句話要講什麼他已經猜到了,她無非是要說──零諾時尚是你見過的最不懂常識的客戶嗎?

  這種送命題,他昨晚沒接住,而他今天有備而來。

  但施謹說:「要怎麼和一個不懂常識的客戶方合作,這是彭總你的挑戰,不是我的挑戰。」

  她的潛臺詞是:如果他嫌棄她,那他就別做這個客戶,也別賺這個客戶的錢;如果他一定要賺這錢,那他要麼就有本事把她換了,要麼就得和她好好合作;好好合作的大前提,是好好說話。

  會議室裡很安靜。

  彭甬聰無聲笑了下,低頭看一眼時間。

  他開口緩解尷尬:「十二點了,我們先吃午飯?」

  他的人在邊上附和,「施謹姐,我們先下樓去你們食堂吃點飯,回來再繼續啊。」FierceTech是高頻訪客,施謹早前就幫他們申請過公司食堂的臨時飯卡。

  彭甬聰起身,問施謹:「一起嗎?」

  施謹也站起來,「你同別的客戶吃工作餐,也是要求客戶請你吃食堂嗎?」

  彭甬聰聽出她的語氣,再度一笑,「你想吃什麼,我請你。」

  施謹說:「附近有家做黃魚面的。」

  彭甬聰點頭,「行啊。」

  兩人走出會議室,坐電梯下樓,一道步行前往麵館。正逢午餐高峰時段,小館子需要等位,彭甬聰取了個號,又順手拿門口的一次性紙杯倒了半杯檸檬水,遞給施謹。

  施謹摘下口罩,握著杯子小口喝水。

  彭甬聰比她高大半個頭。施謹的目光落在他的後脖頸,那裡的膚色是常年戶外運動才會曬出的深麥色。她還記得團建那次,兩人坐在懶人沙發上,他同她分享疫情前每年參加越野跑比賽的經歷。她喝完水,將紙杯捏扁,丟進回收桶。

  服務員叫號,安排兩人坐在一個人來人往的過道處。

  彭甬聰請客戶吃過很多頓飯,但沒被要求請過這麼局促的一頓飯。他讓施謹看著點,她於是點了兩碗一模一樣的面,再加兩碟袖珍小菜。

  這麼一頓飯,彭甬聰連發票都用不著開。

  他吃飯速度快,幾筷子就吃完了面。而施謹還有大半碗,她吃得慢條斯理,他也催促不得。

  上回彭甬聰作為合作夥伴去參加許宗元部門的團建,和施謹坐在懶人沙發上聊過幾句工作外的話題,對她有一些基本認知。這個女人是昆山人,外表和性格看上去非常符合人們對江南女人的刻板印象──不過那是從前。現在的施謹像是變了個人,言辭之間全然沒有過去的溫婉柔和。

  她經歷了什麼事,能夠有這樣明顯的轉變?僅僅是因為少了一個因醜聞而被走人的上司嗎?

  從前的施謹,讓彭甬聰覺得無趣,他連請這個客戶主要對接人吃頓飯的念頭都沒產生過。現在她不吝於展示棱角的樣子,才讓他覺得沒那麼無聊,能在工作之外再多聊幾句。

  吃著面,施謹重提開會的話題:「人/天的單價,你能再降一降嗎?你讓一步,我也讓一步。」

  彭甬聰看著她。

  原來她並不是不懂常識,她那是刻意樹立自己難搞的形象。的確,「難搞」在他這裡,並不是貶義。

  女人其實很聰明。

  彭甬聰喝了口水,說:「我看看。晚點回復你。」

  施謹擦擦嘴,她吃好了。

  兩人離開餐廳,向公司大樓走回去。彭甬聰的手機振動,他掏出來,說了聲抱歉,當面接起電話。同昨天一樣,他只講了兩三句,語氣還是很溫柔。

  掛斷電話,他將手機揣回褲兜。

  施謹問:「女朋友嗎?」

  這個問題理應很好回答,「是」,「不是」,二選一。

  但是彭甬聰沒答,「怎麼定義『女朋友』?」

  施謹稍愣。她應該中斷這個對話,可她說:「大眾定義。相互喜歡,相互承諾,相互忠誠。」

  彭甬聰點頭,「哦。不是女朋友。」

  施謹也點頭,「哦。」

  過了兩秒,她又說:「再請我喝杯奶茶,可以嗎?」

  一直到下午四點,施謹桌上的奶茶還是一口沒動。她今天其實一點都沒想喝奶茶。

  四點半,施謹去二十樓找薑闌。

  薑闌剛從前一個會下來,辦公室門開著。她助理請施謹直接進去。施謹走入這間三面透明牆的辦公室,看見地毯上擺著一排廣告大片的打樣稿,宋零諾的模樣年輕又無畏。

  薑闌顯然是在抽空選片,她問施謹:「你喜歡哪張?給點意見。」

  施謹隨手指了一張。姜闌並不是一個崇尚民主的人,施謹沒必要真花精力給意見。

  薑闌說:「我聽說你們上周開部門會議,小姑娘『大出風頭』。」

  施謹說:「嗯。」事後梅森是怎麼教訓宋零諾並逼迫她向陳其睿道歉的,大家也或多或少地有所耳聞。

  薑闌笑了笑。

  這家公司沒人比她更瞭解陳其睿,就算是施謹,在某些方面也比不上她的瞭解深。一年半前,陳其睿對薑闌講的那番話至今猶在她耳邊:

  「這樣一個品牌,它野性,不服規則,或許很鋒利,但它獨一無二的個性無可替代,它的精神符號和外延表達夠不夠年輕人口中的酷?你要相信,當它身上的所有泥垢被洗淨之後,它的酷,將會成功吸引所有嚮往這一切的年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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