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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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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零諾只能再次站起來,「是的。」她沒想到陳其睿居然會記得她。 陳其睿問出一個和上次非常相似的問題:「那麼你來講一講,你作為Gen-Z,對公司在做『適應性時尚』這個項目有什麼樣的個人觀感?」 這又是一道超綱題。 梅森只讓她作為項目協調員發言,沒讓她準備陳其睿的隨機發散問題。宋零諾能按照自己的想法回答嗎? 宋零諾照實回答:「我很支持這個項目。它讓我意識到時尚能夠打破階級。這個階級不光指貧富的差異,也指所謂的『正常』與『不正常』的差異。」 梅森看著宋零諾,年輕女孩的臨場發揮很好,她放下心來。 宋零諾繼續說:「但同時,我也會覺得公司做這個項目有一些虛偽。」 梅森眼皮一跳。 戴培敏比梅森反應更快,立刻打斷宋零諾,直接對陳其睿說:「老闆,您這邊針對項目本身還有其它想要瞭解的嗎?」 陳其睿說:「讓她講。」 戴培敏只好閉嘴。 宋零諾看見梅森的表情,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選擇說下去:「這半個月,我老闆帶著我在做目標顧客群的小樣本定性調研,我在線上參加了兩場焦點小組訪談。其中令我印象最深刻的是,一個天生脊髓壞損導致下肢殘障的女生說,她對服飾最大的需求就是可以不依賴別人的幫助而自行穿戴。總是需要被人照顧,會讓她有一種『牢籠感』。這讓我很受觸動。在那之前,我以為她們會期待被人照顧,但其實並不是這樣的。」 陳其睿問:「這令你感到公司的項目很虛偽?邏輯是什麼?」 宋零諾解釋:「我們公司沒有任何一個部門有殘障員工,目前在做這個項目的所有同事都是『正常』群體,就像我一樣,大家很難真正理解殘障人群的細微心理和需求。讓『正常』人替殘障人群做決定,並且認為自己做得很好,這讓我覺得有些虛偽。」 短暫停頓,宋零諾鼓起勇氣繼續說:「就像上午開全體員工大會,劉總說她會直接負責女性員工權益,道理是一樣的。」 讓男人替女人做決定,是虛偽。讓「正常」人替殘障人做決定,也是虛偽。 整間會議室一片安靜,針落可聞。 沒人去看陳其睿現在是什麼表情。 沒人叫宋零諾繼續站著,也沒人叫她坐下。時間在沉默的過程中被拉長,實際上只過了幾秒,但宋零諾卻覺得很久。 終於,陳其睿在這片安靜之中開口: 「你提出了問題,那麼就由你負責解決。兩周時間,交出你的方案。」 散會後,戴培敏完全沒必要對梅森壓住火氣,「宋零諾這不是職商的問題,是智商的問題!」 她賣梅森一個面子,願意給宋零諾發言的機會,但宋零諾的腦子是不是真的有問題?風口浪尖上,偏偏哪壺不開提哪壺,平常一個看起來很聽話的人,怎麼能幹出這麼既蠢又勇的事情?自己不知死活可以,但不要連累別人。 梅森不能在開放工作區域訓斥宋零諾,她訂了其它樓層的一間小會議室。 宋零諾抱著電腦跟梅森上樓,走進會議室。 梅森坐下,「你需要向大老闆道歉。」 宋零諾知道梅森在生氣,但她不認為自己做錯了,「為什麼?」 梅森從來沒對宋零諾發過脾氣,但今天不同往日,「你不知道自己說了什麼嗎?你已經不是零工作經驗的新人了,在什麼場合,面對什麼人,該講什麼話,你到現在都不會分輕重嗎?今天當著整個部門的面,說那些讓大老闆下不來台的話,你覺得自己沒做錯?」 宋零諾低下頭,「如果不是大老闆先問我,我是不會說那些話的。」 梅森氣得頭頂冒煙,這年頭的年輕人到底要怎麼帶?合著宋零諾還覺得自己委屈了?明明早上還在擔心自己會不會失業,下午就完全不顧會不會得罪隨時都能讓她失業的大老闆? 戴培敏說得真沒錯,這不是職商的問題,這是智商的問題。 梅森說:「你眼裡還有我這個老闆嗎?你眼裡還有給你很多機會的戴總嗎?」 宋零諾不吭聲。 梅森怒了,「你是不是以為你現在什麼事都沒有?大老闆讓你兩周之內交方案,是什麼意思?你提出的問題是你作為一個初級員工根本解決不了的,你要怎麼做才能一個人交出這份方案?兩周之後,就是你滾蛋走人的時候。你今天不道歉,你就別再想要保住自己的工作。」 陳其睿做事不會醜陋,只會冷酷。 宋零諾還是不吭聲。 梅森把話講到這個份上,還是無法讓宋零諾的倔強勁兒過去。她搖搖頭,「宋零諾,你想一想你是怎麼得到這份工作的,你現在這麼做,到底對得起誰?」 宋零諾終於抬起頭,眼眶有點紅,「好的。我知道了。」 晚上,宋零諾加了很久的班。直到整層樓的人都走空了,她才新建一封郵件,逐詞逐句地給大老闆寫道歉信。 當初讓宋零諾感謝她自己的人,是梅森。今天質問宋零諾到底對得起誰的人,也是梅森。 宋零諾既委屈,也失望。 這家公司從上到下都很虛偽。 如果不想聽到員工講真心話,那麼大老闆就不要提問。既然提問了,為什麼不能接受員工講真心話?開大會的時候允許員工匿名提問,開小會的時候卻不允許員工實名回答。這就是零諾時尚在企業價值觀矩陣中所寫的「多元共存」嗎? 如果這就是職場生存的規則,如果道歉才能對得起給她這份工作機會的姜闌、施謹、趙悅、梅森,宋零諾只能低頭道歉。 這不是她第一次為了保住工作而違心撒謊,但這次卻比此前任何一次都讓她痛苦。 按下郵件發送鍵的時候,宋零諾以為自己會哭,但她沒有。 回到家,洗完澡,躺上床。 宋零諾打開手機郵箱,大老闆當然不會回復她的這封道歉信。她的道歉,只是他權力的象徵。這個認知使得她委屈與失望的情緒更加劇烈。 寫下這封道歉信,宋零諾對得起所有人,卻唯獨沒有對得起她自己。 在這一刻,宋零諾突然很想念奶奶。她摸摸手機屏幕,思緒回到十三歲的夜晚,那晚窗簾沒拉嚴,奶奶借著月光用粗大的指節刮掉宋零諾臉頰上的淚珠,她的種種委屈,在奶奶的臂彎中得以消解。 屏幕亮起,有新微信。 曾霧:「我明晚回上海。今晚還想打電話嗎?」 宋零諾看清這條微信,放下手機,然後翻了個身,把被子拉過頭頂。一切的委屈好像終於找到了出口,她的眼淚不爭氣地流下來。宋零諾想不明白,為什麼他簡簡單單的兩句話能夠像奶奶的臂彎一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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