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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七


  王曄說:「施謹,老闆找你,需要面談。你現在方便回公司一趟嗎?」

  施謹問:「有什麼急事?」

  這是週五的晚上,陳其睿不需要早點結束工作嗎?她這邊能有什麼緊急的事情,讓陳其睿等不到週一早上?

  王曄說:「很重要的事情。你現在能回來嗎?我需要去告訴老闆。」

  施謹只能左打方向盤。

  進公司,坐電梯,三十樓已經沒多少人了。

  陳其睿辦公室的燈果然還亮著。

  施謹同王曄打過招呼,走進去,轉身關門,再轉身叫人:「老闆。」

  這是她轉崗六個月以來,陳其睿第一次越級直接找她面談。

  陳其睿看向她,指了指面前的椅子,「坐。」

  施謹坐下。

  陳其睿不兜任何圈子,「五十分鐘前,EricXu以郵件形式向我主動披露,他對你實施了肢體型性騷擾,並要求公司按照員工手冊的相關規定對他做出懲罰以及解除勞動合同的處理。」

  這幾句話語氣平平,但每一個字都像冰雹一樣砸在施謹耳邊。

  陳其睿說:「Vivian,我需要聽你講一遍事實。」

  ▼第43章 忠誠,勇氣

  施謹坐在桌前。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在她還是陳其睿的助理時,她曾往這張辦公桌上放過一百餘份戰略及數字化中心副總裁的候選人簡歷。前後歷時超過七個月,陳其睿以絕不將就的態度見遍了市場上所有能見的候選人,最終成功地為公司找來了許宗元。

  面對這樣一個懂消費行業、懂戰略諮詢、懂數字化、有國際視野的頂級人才,陳其睿的惜才之意體現在各方各面。

  施謹完全能夠想像流失許宗元這樣的人才對陳其睿而言意味著什麼。

  幾個月以來她最擔心的可能,終以這樣醜陋的方式發生。幾個月以來她屢屢繃緊的那根弦,終於今晚不可控地斷裂。

  施謹想起十年前,她在替陳其睿訂票卻背錯他護照信息的那一次。十年來,施謹只對一個老闆無限忠誠,這個老闆是陳其睿。

  她沒有看陳其睿。她動了動嘴唇,準備回答他的問題。

  但她聽見陳其睿又說:「在你講述事實之前,我還需要先同你確認一件事:你今晚有沒有受到任何身體上的傷害?」

  施謹抬起頭。

  陳其睿的目光中沒有任何情緒,但她從中看到了他明確的態度。

  施謹眼眶一酸,剛才準備好的話不再能講得出口。她儘量抑制情緒,「我沒有受傷。」

  陳其睿頷首,「那麼你現在將事實講給我聽。完整的,你的視角的。」

  施謹講出事實:「從兩個半月前開始,Eric在多個工作和非工作場合中用多種方式向我示好和示愛。最初是深夜加班,他以節省部門T&E預算為由讓我用他的配車回家,事後我意識到這是他對我一個人的特別優待,於是我選擇自己購車,以規避類似情況再次發生。後來是加班過項目的BRD,他邀約我一起外出吃晚餐,我委婉拒絕後和他去公司食堂用餐,在食堂,他違反公司對女性員工的職場公平尊重原則,直接詢問我的婚育及戀愛狀態,並在言辭間表露出他對我的私人好感,我當時明確向他表達了拒絕,並錯誤地判斷他與我能夠恢復至正常上下級工作狀態。再後來,他因我對異性同事的正常幫助而對我進行工作之外的指責,以及我在回家途中出車禍時,他以對待不同下級的雙重標準『保護照顧』我,次日清晨又在公司要求我下樓去食堂接受他的質詢,我再一次明確向他表達了拒絕。從那次開始,我規避了所有和他之間非必要的工作接觸,但他仍然越位,質問我是否在刻意回避他,並要求我降低對他的防禦。緊接著,他在聽說我在看外面的工作機會後對我咄咄逼問,在對話過程中直接表達如果我答應和他在一起,他會直接辭職。然後,就是今天晚上的事。」

  陳其睿沒有講話,給她時間調整情緒。

  施謹停了十幾秒,繼續說:「今晚部門團建,我有意創造機會和空間,任由他對我實施肢體型性騷擾,事後我以此威脅他,要求他不要再對我抱有任何感情期待,還要求他繼續履行作為部門負責人和我的直接上級的工作職責。」

  完整的、她的視角的事實講完了。

  陳其睿開口:「作為公司的一把手,我竟然完全不知道有核心高管對女性下屬進行了長達兩個半月的騷擾,這是我的失察,更是我的失職。Vivian,我向你鄭重道歉。」

  施謹沒有出聲。她垂下眼睫。

  陳其睿將辦公桌上的紙巾盒推向她,但她不碰。

  他說:「事實講完,我還有些問題需要進一步瞭解,如果過程中讓你感到被冒犯,你可以隨時打斷我。」

  施謹點頭。

  陳其睿問:「在過去的兩個半月中,你始終沒有選擇向第三者求助和披露,包括公司的全球職場道德熱線、HR夥伴、員工關係團隊、你直接上級的直接上級。這是為什麼?」

  施謹說:「因為我不認為Eric的本質是壞人,我也不認為他的初衷是要利用職權之便對我進行性剝削,雖然他的行為對我造成了巨大的困擾和精神壓力,但我始終不希望因為這件事而讓他的職場聲譽受損。今晚我雖然設計他、威脅他,但我只是希望他能夠回歸正常工作,從沒真的想要讓他因此身敗名裂。」

  陳其睿又問:「他持續騷擾你、向你施壓,但你仍然選擇維護他,背後的原因是什麼?」

  施謹不答。

  陳其睿替她答:「因為你不想讓我為難。你維護他名譽的本質,是在維護我的決策,對嗎?」

  施謹努力壓抑情緒。

  陳其睿說:「在你的認知中,Eric是深受我器重的頂級人才,我流失不起這樣的人才,這家公司也流失不起這樣的人才,甚至你在今晚使用極端手段威脅他,也是為了不讓這個人才流失。如果Eric因你而走,你認為我會歸咎於你,你的一切選擇,歸根結底都是對我的忠誠。在我剛開始詢問你事實時,你甚至想要撒謊,對嗎?」

  施謹說:「因為我信任你的判斷。」

  她跟了陳其睿整整十年。這十年中,在關鍵崗位上,陳其睿從沒看錯過人,也從沒用錯過人,她相信許宗元不會讓陳其睿失望。

  陳其睿說:「那麼你有沒有想過,我也有可能做出錯誤的判斷,我也需要為錯誤的判斷承擔責任,而這個責任,與你無關。」

  施謹感到臉頰潮濕,但她沒覺得自己在流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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